半山园的偏院有一棵老松,松下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池塘,塘里有几条自由散漫的游鱼,还有两只枯瘦的老龟。几十年啦,这两只老龟算得上是张茜营的老朋友了。张茜营腰里别了个酒葫芦,背倚着老松,依旧嚼着生黄豆下着烧酒。偶尔抛几粒黄豆到池子里,老龟竟能张嘴凌空接住。
张茜营喃喃自语:“龟老兄,平等公摊共扛真的不可取吗?”嚼两口黄豆饮一口酒,那两只老龟静浮水面,像是在聆听。
“也对!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平等公摊共扛的理念毕竟是触碰了一些人的利益。但我丐帮弱小众多,若非如此,我这个帮主又如何能兼顾到孺弱病寡……也罢,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张茜营能力有限,为丐帮只能做这么多,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
一个为帮派操碎心的帮主,将所有的精力心血都投入到帮务上,他的心声没有人能够分担,竟只能对着一对老龟倾诉,一葫芦烧酒作陪。
陈秋君自偏院经过,见张茜营对着池塘恹恹自饮,正欲上前唠唠嗑,却见病怏怏的书生默默无闻的靠近老松,陈秋君迈进偏院的脚轻悄悄缩了回来,藏身在墙边绿植后面,隔墙偷听。
书生梁志文对张茜营依旧彬彬有礼,即便四下无人仍然跪拜作揖,规规矩矩。
张茜营瞥了眼书生,道:“我原本在等李伟波,来的却是你,刚才的响箭,看来是出了变故。”
书生礼毕,起身向帮主汇报情况兀自不失恭敬之态:“回禀帮主,李伟波折了,南京分舵舵主刘杨波也身死当场!”
张茜营神色一敛:“有意思!刚查到李峰彦身上,李峰彦死了。顺藤摸瓜摸索到刘杨波的头上,刘杨波也死了。线索中断得相当及时啊!李伟波的死看来是踩痛了他们的尾巴了,虽然带不回有用的消息,至少可以证明我们的方向查对了。”
“刘杨波死得有蹊跷!”
“说来听听!”
“刘杨波死于刀伤,被贯穿心脏,刀在李伟波手里紧紧攥着。李伟波被青竹杖捅穿胸膛,案发现场看起来像刘杨波和李伟波自相残杀同归于尽,而且刘杨波还被对方咬掉了鼻子,足见二人斗得很凶,很玩命!”
“听起来没什么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是响箭。”
“响箭?”
“那支响箭是李伟波的。藏在他的腰间。而且在右手边。蹊跷在于他的尸体右手死的时候紧紧攥着短刀。如果按正常情况推演,两人同归于尽之后要么丢掉短刀发动响箭,要么左手握着短刀,右手放响箭,但绝不会用右手放完响箭之后再把短刀握在右手之后再断气。”
“如果是左手放的响箭呢?”
“响箭的箭筒别在右边并未取下,左手发射的可能性极小。”
“也可能是发完响箭之后才同归于尽的。”
书生摇了摇头,以老松作为参照模拟现场给张茜营讲解道:“现场有一棵银杏树,李伟波的尸体就在树下,树叶上有响箭穿过的痕迹,跟他腰间箭筒的位置基本吻合。如果是发完响箭之后才拼命厮杀,相斗时不可能毫无位移,所以得出最终结论,李伟波只能是倒在血泊中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发出的响箭。”
“那么,他手里攥着的短刀如何解释?”
“所以,我怀疑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以响箭来佐证第三个人的存在难免有些牵强。”
“除了响箭,李伟波的尸体上还有两处刀伤。一处肩甲刺伤,一处胸腹划伤,伤口跟他手里攥着的短刀吻合。”
“自残?”
“这种情况下李伟波当然不可能自残。所以第三个人的存在并非无中生有。”
“你有几成把握查出第三个人的身份?”
“查第三个人的身份不难,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给他做一个局。”
“怎么做?”
“今晚将应天府所有丐帮弟子聚集到半山园来,我们合演一出戏。”
“你想钓出他来?”
“李伟波虽然已死,好在尸体完好,帮主神功盖世,曾经创造过真炁吊命的神话,您只要让所有弟子误以为李伟波还可以以真炁吊命回光返照,剩下的就交给人性来印证。我始终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做贼必然会心虚,居心叵测的人终将被正义颠覆。”
“站在你的角度,此举虽然可以轻松钓出第三个人。但我是一帮之主,我得为天下三十万丐帮弟子负责,为了钓出一条鱼,整这么大动静,万一他的背后还有大鱼,只怕会打草惊蛇,钓出个小虾小蟹却让大鱼提高警惕,从此蛰伏,就更难抓住他了。养虺成蛇,来日必成丐帮大患。”
“依您之见,不急于今晚收网,我们还需放长线?”
“放长线,钓大鱼,并不能一网打尽。”
“明白了!帮主是想肃清丐帮,将他们一锅端。”
“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张茜营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商议更周密的计划需要更隐秘的环境,偏院虽然人迹罕至,却不能保证隔墙有耳。
张茜营没有明言。
梁志文却已意会。
潜伏在墙外的陈秋君自知难以窃听到更多消息,若不及时抽身,或有暴露之危,只能悄无声息撤离。
陈秋君自半山园后门出往报宁寺匆匆行去。
报宁寺与半山园比邻,仅一墙之隔。据说报宁寺和半山园原本是一家,临川先生王安石罢相贬职后遇一云游高僧真净禅师,得高僧解,悟迷津,参破释疑了种种罢相的郁结,为表答谢,腾出自家宅院修建寺庙赠与真净禅师,供其参禅讲法,普渡众生。那座庙堂便是如今的报宁寺。
报宁寺乃宋神宗赐名,然在宋徽宗时期香火最为鼎盛。历经岁月变迁,朝代更迭,如今已没落得“黑柱腐木撑残匾,莲台神位落万尘”的景象。年久失修,施主少临,两三个佛法低微的僧人不求上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仓皇度日,有时候揭不开锅,还得依赖丐帮一群叫化子的施舍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寺门前十四级台阶堆积厚厚一层落叶,只有一个新来的小和尚拿一把破烂扫帚悠哉悠哉的清扫着。小和尚细皮嫩肉,瘦弱如槁,经不起风吹日晒的样子。刚扫笼的落叶,一阵风刮来,又吹得满台阶都是。
陈秋君看得有些于心不忍,向小和尚招了招手,小和尚立刻扔下扫帚,像小姑娘雀跃一般蹦蹦跳跳来到陈秋君面前。
“哪有和尚走路这个姿势?你是存心不好好吃斋念佛,可也别糟蹋了这身行头。”陈秋君敲着小和尚的光头,笑着数落了两句。
小和尚像是跟陈秋君特别熟知一样,摸着脑袋,憨憨一笑:“扮和尚太无趣,这两天快憋屈死姑奶奶了,你要是还不给我安排别的差事,打明儿起姑奶奶我可就要拆了这报宁寺了。”说话的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嗓音细腻,婉转悦耳,跟眼前和尚的样貌显得格格不入。
“让你扮和尚总好过扮叫化子,整天跟一堆脏兮兮的乞丐窝在一块,那岂不更要你的命?”
“好啦!我辩不过你!这局算你赢了还不成吗!”
假和尚拉着陈秋君绕到寺院旁的一丛翠竹林里,四顾无人才正色说道:“说吧!什么行动?”
“还记得马永帅吗?”
“当然记得。当初若不是我牵线搭桥,你跟你的帅郎哪有今日!”
“右尊者亲临应天府,虽然我揣度不出他的真实目的,至少我可以确认,马永帅难逃一死。”
“要想在右尊者手下救马永帅活命,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忍心眼睁睁的看着马永帅死?”
原来这个小和尚是当初在淮南女扮男装给马永帅带路的姑娘假扮的,她回想起跟马永帅匆匆一面之缘,却在记忆深处烙上了印记一样,挥之不去,抹之不净。那时候原以为马永帅不会武功,刻意以轻功刁难,结果在卧龙山中的小溪被反超,他骑在树叉上挥洒蔷薇的洗礼,轻言细语夸赞她的美貌,都是她心底最甜蜜的回忆。她当然不舍得他死,却还不能让陈秋君看出她的心思,只能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摆出和尚的姿态,双手合什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春来花自开,秋至叶飘零,一切皆法度,半点不由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善你妈的头!”一向温柔淑雅的陈秋君竟然爆起了粗口,一巴掌拍在后者光头上,焦躁道:“没时间给你开玩笑。天蚕今晚将接应右尊者驾临半山园,同时,丐帮今晚也将有大动作要肃清奸细,今晚的半山园必然一场腥风血雨。今晚我要配合右尊者的行动,分身乏术,所以,能救马永帅的只有你!”
小和尚这才觉察出事态严重,一把摘去假面罩,现出真实样貌,凛然道:“我该怎么做!”
“马永帅跟钱真茂去了酒醉鱼塘,不出意外的话,濮阳洛璃应该在给他解毒了。马永帅的性格我清楚,她要是知道半山园今晚的处境,必然会赶回来。为了让他活命,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回来,只要错开了跟右尊者碰面的机会,他就算捡回一条命了。”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酒醉鱼塘。”
“记住,马永帅对他丫鬟的情感有些特殊,实在阻止不了,你可以联合他的丫鬟。”
“放心,就算劝阻不成,动用武力也会把他留在酒醉鱼塘。”
小妮子不及换装就匆匆忙忙离去。
这一路上小妮子心情无比繁复,陈秋君将心上人的安危全权托付给了我,这该是何等的信任。可是我的心里又怎么可以想着马永帅?
陈秋君此生除了她的姐姐陈琳琳,也许我就是她最信任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打马永帅的主意。我搭救马永帅纯粹是因为姐妹友谊,为了成全陈秋君,绝对不能参杂进个人情感。
小妮子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突然驻足,因为她发现了两个人。
一主一仆。
主人面黑如碳,衣着华贵,步履悠然,霸气侧漏。走过之处,劲风四射,脚下草木落叶四散而开,细看之下,竟然脚未沾地,走路无痕。
那仆从却被小妮子认了出来,陈秋君曾给她指认过一回。在永安一个茶楼上,陈秋君透窗指着楼下街道人群之中的一个小白脸告诉小妮子:“以后在江湖上行走,千万要小心这个人。他就是胜天右尊者的随从,真名叫做苗红晨,比他强的人几乎都叫他狗蛋,比他弱的人,但凡叫他狗蛋的人几乎都被他弄死了。所以,当你实力不及他的时候,最好远离他。”小妮子当时追问他的实力,陈秋君给出的解答是:“除了右尊者,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但凡一试深浅的人几乎都见阎王了。”因此,小妮子对此人的印象尤为深刻,此时一眼辨认出仆从,主子也八九不离十就是胜天右尊者了。
右尊者主仆二人此时去往的方向正是酒醉鱼塘,小妮子心中一紧,大事不好,酒醉鱼塘的处境比半山园也好不到哪去,右尊者一到,马永帅便危在旦夕,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酒醉鱼塘的塘埂已遥遥在望,剩下的机会已经不多,如若阻拦不下右尊者,便只能给马永帅收尸了。单单右尊者的随从都如此可怕,何况还有右尊者本尊,我一个小女子又有何神力阻拦?
罢了罢了!救马永帅已超出了我能力的范围,对不住了,我的好姐姐,萧香南恐怕要食言了。
小妮子回想着对陈秋君的承诺,拍着胸脯立下的保证,终究无法兑现,心中难免一丝愧疚。然而,回想起初见马永帅的一幕幕,心中突然燃起了烈焰。
不行!即便不为姐妹情谊,可我又怎么舍得他死?
小妮子立刻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阻拦右尊者。
哪怕于事无补,哪怕搭上性命,哪怕马永帅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默默付出过。
豁出去了。
小妮子鼓足勇气,扯高嗓门,冲主仆二人大喊一声:“你们站住!”
主仆二人回头,见是个身穿青色僧服的美艳女子,这种奇装异服倒令二人有些愕然,面面相觑,噗呲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