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于凌方才做了什么梦,顾云台在唤醒她的那一刻,清晰看到她的挣扎。
好像那个梦太美,她拒绝醒来。
沉浸在梦里的迷糊中,于凌薄到青筋隐约可见的眼皮痛苦地抽搐,唇瓣无意识地喃喃,往日里冷淡疏离的眉目,变得软和柔弱,令人心生不忍。
于凌只听到了一声,而顾云台实则唤了好几声。
见唤不醒于凌,顾云台本已打算放弃,不料于凌却在最后一声落地时,醒了。
刚醒来的她,如初生懵懂的小兽,还未能露出防备的尖牙,只在懵眼中透着两分迷茫,可她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却是掩饰。
这姑娘防备心真重。
顾云台收在眼底,只眸色微动,身子却一动不动。
于凌也意识到方才的失态,手录被她压在胳膊肘下,盖头盖不了尾,实在是有些掩耳盗铃。
顾云台只需走近几步便能看清。
于凌紧紧盯着他。
顾云台并未举步,只抿唇一笑:“于姑娘,怎的在作房睡着了。”
于凌微微松了口气,起身将手录收进屉中,淡淡道:“小侯爷怎的来了?”
还有,为何顾云台现在来故人斋像是熟门熟路,直扑后院。
客人不应该只在前铺吗,他怎么大喇喇直奔作房。
思及此,于凌一眼捉住跟在顾云台身后,仰着头咧着嘴,眼中只有他的小侯爷的逢喜。
“逢喜,为何小侯爷会来后院?”于凌扬声问,并刻意强调了后院二字。
逢喜啊一声,方才从迷魂中反应过来,举起手扬了扬:“于姑娘,小侯爷是顺路过来给我捎带了落花楼的注单,孟公子真是大气呢,给我下了一百注。”
他两眼冒着粗粗的金光,激动地声音都变了调:“一注一两银,现在是一赔十,没准之后能涨到一赔二十,我要发了,嘿嘿嘿嘿....”
于凌真想翻白眼。
她问的是为何顾云台出现在后院,不是他来干什么。
见逢喜已经乐得人都迷糊了,于凌只能别开眼。
顾云台又收获一枚于凌下意识地可爱表情,忍不住弯唇:“我下朝后顺路经过玉瓦胡同,顺手就给带来了。”
逢喜头都要点掉了。
于凌不想理他们,垂头收拾起榆木案台上的杂物,窃蓝色的发带不经意飘到颊边,轻巧坠在肩头。
顾云台目光盯着发带,忽而问:“于姑娘来京师也有段日子了,为何没有给自己配些珠玉首饰?”
于凌向来通身只有两种颜色,本白与窃蓝,虽说美得很是干净,却也着实素了点。
他以为于凌或是会说金银器物未免俗气,或是会说太过昂贵,谁料于凌只回了他两个字——
“我懒。”
一口气被噎得无可奈何,顾云台只能失笑,而后第三次问起:“于姑娘在做什么器物,竟在作房里待了一夜?”
于凌避而不答:“没做什么,我看书看睡着了,没留神。”
顾云台根本不信,微微颔首:“于姑娘看书都能看一夜,真是勤奋好学,难怪手艺出众到无人可比。”
于凌反唇相讥,丝毫不客气:“不敢当小侯爷的夸。听说小侯爷都是连夜杀人,十分勤快,落你手上的,基本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逢喜张着嘴,不能理解话题是怎么转到杀人上的。
“不知于姑娘在看什么书,是否能借我一观?”顾云台忽然发现,他好似很乐意见于凌带几分气恼回击他的样子。
瞧着鲜活又明亮,不似往日里那般冰冷淡漠,像生命被掐住了呼吸,只剩日复一日的枯萎。
于凌从抽屉里摸出几本书,顺势将工具匣不着痕迹地收起,而后抱着书走到顾云台面前。
“《考工记》、《鲁班经》、《天工开物》、《青囊奥语》,小侯爷想看哪一本?”
顾云台却从一摞书里,抽出一本:“就这本吧。”
顾云台抽到的那本是《葬经》。
于凌微微眯眼。
顾云台随手翻了翻,书页哗啦哗啦:“最近对墓道机关有研究,刚好借来一观。多谢于姑娘。”
墓道机关四个字,如同咬合的榫卯,精准扣住了记忆。
于凌拢了拢手里的书,平静垂眸,这混蛋难道进过那座南朝古墓,他发现了什么...
顾云台微微倾身,盯着于凌的眼睛:“我竟不知,于姑娘除了手艺好,对墓葬也甚有涉猎,真是博学多才。”
于凌转身,顺手带上作房的门:“闲书罢了,偶尔用来解解乏。小侯爷想必近来公务繁忙,就不叨扰了。逢喜,劳你替我送一送小侯爷。”
见于凌头也不回,顾云台叫住她:“于姑娘。”
于凌顿住脚步,转身平静看着他。
“过两日的校武大比,你会去看吗?”顾云台的口吻轻松随意,像是问于凌那日去不去赶庙会般。
于凌看着他。
顾云台眉眼生得精致,远山眉配丹凤眼,完全不似刻板印象里武人的粗犷,更像是清隽温润的俊俏少年郎。
可脸颊下颌的轮廓却利落分明,像把锋利的刀剑,锐利逼人。
赫赫有名的小侯爷,此刻眸中是平和如水的温柔。
记得初次在安平山见到他时,也是这般平和的眼神。可于凌清晰记得,当他有所怀疑时,会不自觉露出狩猎的锋芒,让藏在暗处的猎物无所遁形。
温和,许是这人一贯的伪装。
别说回西长安街的刑卫司衙署,到玉瓦胡同根本不顺路,便是顺路,堂堂小侯爷来给伙计送单子,傻子才信。
这人是来试探她的。
那日在校武大比的场地看见她,凭顾云台的敏锐,是察觉到她或许有所行动,所以今日绕路到此,只为探究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于凌收好所有情绪,淡淡口吻夹着两分倦意:“无事会去的,还没见识过京师的热闹。”
顾云台走近两步:“只是看吗?”
于凌不解地看着他。
顾云台下意识摩挲着扳指,方才于凌的打量仅有一瞬,可他却清晰感知到,这姑娘又一次对他筑起了防备的围墙。
其实,他只是想提醒她不要冒险,可此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云台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面色千变万化的逢喜。
听着二人直白中夹着犀利的对话,逢喜觉得自个似乎听懂了,又好像云里雾里,正兀自努力琢磨着,就见顾云台投来颇有深意的目光。
顾云台皱眉淡淡看着他。
逢喜连连眨巴眨巴星星眼。
半晌,他终于后知后觉,忙一拍脑袋:“哎呦,瞧小的这记性。小侯爷来了半天也没奉茶,小的这就去给您泡一杯又冷又热的茶,您慢聊,慢聊。”
边说边迈着小碎步,一溜烟跑远了。
顾云台这才转身,语气带了几分严肃:“于姑娘,校武大比人再多,四周也全是眼睛。若是你想那日对杜明峰动手,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于凌冷笑:“小侯爷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就是去看看热闹,怎会对刑卫司指挥使动手?”
顾云台目光灼灼:“有我看着,他不会轻易对你下手,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干危险的事,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不管于凌是不是石家人,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若他那日没看错,这位于姑娘根本不是去看什么位置的。
为表示诚意,顾云台再多加了一句:“我会护着你的安全,于姑娘,别拿自个的命不当回事。”
于凌默然片刻,深吸一口气,而后轻轻颔首:“小侯爷放心,我很在乎自己的命。”
唯有这句,她没有骗顾云台。
至少,她要死在这些仇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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