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姜渺踩着霍家大宅的石子路往里走，管家在前面引路，拐过一道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
花园深处一棵古树，树冠像撑开的巨型伞盖，枝叶间漏下大块大块的阳光。
霍司南站在树下，两条手臂平平展开，站得像一尊被钉在那儿的雕像。
两只小臂上密密麻麻蹲满了鸟。
红的白的灰的黄的蓝的，羽毛在光线里一层一层地亮，翅膀收拢时像合上的折扇，偶尔抖一下扇面，碎光从羽毛边缘溅出来。
鸟爪子扣住他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蹲着，从远处看像是他手臂上长出了活的、会呼吸的花。
看见她，他眼底那层沉静“蹭”地亮了。
“阿渺！“他声音压着，怕惊鸟，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一截，“这些菜鸟今天刚到。你来给它们取个名吧。”
姜渺怀疑耳朵出了问题：“这品种……就叫菜鸟？”
“嗯。它们爱吃的蔬菜跟人类高度重合，所以，叫菜鸟。”他颤颤巍巍把右手朝她伸过来，指尖轻轻扣住她手腕往自己那边带，手臂微微倾斜。
两只菜鸟踩着他就蹦上了她的小臂。
鸟爪子扣住她皮肤，不重，带着一点痒。
然后翅膀呼啦一下展开了——比她的脸还大，羽毛边缘扫过她的下巴，软的，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左右两只翅膀一扇，气流扑在她脸颊上，她眨了一下眼。
霍司南站在她半臂之遥，温柔浅笑。金色的光斑不规律的洒在他身上。
姜渺被美得晃了一下神。
这氛围……岁月静好得让她想叹气。
“你喜欢吃什么蔬菜，就给它们取什么吧。”
“好想法。“霍司南盯着她，话头一转，“那你喜欢吃什么？”
“银芽、朱星、翠雾……”
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漾开，整张脸都柔和下来：“那就叫这些。都是好名字——就是叫起来让人有点想尝尝。”
他抬手搭上树干，微微耸肩示意鸟儿回树上去。
几只菜鸟同时起飞，羽毛“哗啦啦”扇起来，斑斓的色彩和碎金一样的阳光铺了他一身，肩头、发顶、衣褶里全是光斑，竟带出一点神性的光辉。
姜渺身上那两只也飞了，其中一只翅膀在她脸上蹭了一下，羽毛软得她心尖都跟着痒了一下。
这种安安静静被温柔对待的日子，她做梦都在想。
霍司南怎么就这么神奇呢。
所有跟他有关的时间都像泡在温水里，幸福得具体又绵密。
她真不舍得开口问戒指的事。
霍司南又带她看了另外几种动物。
半天转下来，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脸色发白。
“去休息吧。”
“不累。“他喘了一口气，偏头看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你可以带走。”
“嗯……猎狮。”
霍司南瞳孔微微放大了半秒，随即嘴角翘起来：“这……学校应该不让养。”
但他立刻接了一句：“我回头问问，看能不能搞一头。”
姜渺没当真。
她终于把话头递了过去：“我们的订婚戒指，你能给我看看吗？我想把陨石蓝星拆下来做点研究。研究完还你。”
“戒指？”
霍司南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在记忆库里搜索一个不存在的文件，目光微微失焦。
姜渺调出戒指图片投在空中。
陨石蓝星在虚拟成像里幽幽泛光，石面像含着一小片浓缩的夜空。
霍司南的目光倏地凝在那片蓝上。
他眉心皱起来，眉头往里收了一道深褶。
有什么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自己的手，递出去，接过去的是谁的指节？
秦颂雅的脸。
他惊了一跳。
不会。不可能。
他怎么会把订婚戒指送给别人？
可他分明回忆起了自己递出去时的手势、光线的角度、对方接过去时指节弯起来的弧度。
“我……昏迷了半年。”他声音有些迟疑：“戒指应该被侍从收起来了。我让他们找找。”
这一找就是好几个小时。
姜渺在霍家大宅转了一圈又一圈。
起初还有闲心看院子里的花，点评霍家园艺审美。
后来就看见侍从一个接一个被叫进霍司南房间，出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紧，脚步急匆匆的。
再后来，整栋宅子气氛从安静变低压，从低压变人人自危。
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侍从连招呼都不打了，目光躲闪，脚步沉重。
姜渺在花园里坐着，正打算上楼问情况，忽然听到旁边小树林里两个人压着嗓子嘀咕。
“宋枫姐姐说，那戒指，少爷不是送给秦小姐了吗？”
“是啊。宋枫姐姐不是说嘛，少爷其实不想跟姜渺联姻，说喜欢秦小姐。”
“现在全忘干净了。少爷以前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
“唉，人心多变啊。人心不值得信任。”
姜渺指节捏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是，两位什么意思？霍司南把订婚戒指送别人，说起来倒像她姜渺活该被绿？
不，怎么听起来，她像小三？
这变她的错了？
天快黑了。她干脆直接上楼。
二楼东边霍司南那几间房门全敞着，里面翻得跟强盗洗劫过似的。
衣服从衣柜扯出来摊了一地，书籍从书架扒下来堆成小山，抽屉全部拉出来底朝天扣在地上。
几个侍从弯腰一寸一寸翻，连地毯下面都掀了。
霍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赶紧找！再找一遍！仔仔细细！”
姜渺心沉下去。
戒指不在霍家大宅。
她轻轻走到书房门口，侧身站着。
霍司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书架，两条腿无力地摊开，衣摆蹭了灰，领口皱了一边。
脸上混杂着迷茫、恐惧、慌张、愧疚——还有几丝碎了又拼起来的期待，像在等下一秒有人喊“找到了”。
他整个人都要碎了。
头发乱了，衣领歪了，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坐在那堆狼藉中间，像一件被人从架子上碰掉的瓷器，还没落地，但已经知道自己要碎了。
姜渺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那破碎感太诱人了。
这谁顶得住啊！
霍司南忽然浑身一僵，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比地上那堆狼藉还狼狈。
肩膀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裤腿。
想看她又不敢看，目光躲闪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挪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管家赶紧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他站起来了，但手足无措地垂着眸，不敢朝她靠近一步。
站在那堆翻倒的家具中间，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
可怜得姜渺想把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揪出来打一顿。
秦颂雅。
那个破落贵族家庭的女儿。
她脑子里飞快地把秦家的情况过了一遍——一整个吸血鬼家族，没落之后穷得叮当响，还四处攀附吸血维持体面。
霍司南要是真喜欢秦颂雅，没失忆，要跟她结婚——那不是主动跳火坑？
秦颂雅表面甜妹，实际无赖又歹毒。
霍司南这种温温柔柔的性子，进了秦家还不得被吃干抹净？
到时候不仅天天拿钱填秦家的无底洞，多半还会被呼来喝去当提款机和出气筒。
秦颂雅为了让家族复兴肯定会继续找更肥的下家，霍司南迟早变成被榨干了扔角落的深闺怨夫。
那得多惨。
她姜渺虽然现在也穷吧，但至少不会为了维持体面做什么过分的事。
体面是自己给的，不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
家族也不会吸血。
她还有块领地，开发好了能过好日子。
最关键的是——只要霍司南不做危害她的事，她肯定不会苛待他。
好日子不会少，温柔体贴她也给。
这么一比，霍司南跟她结婚比跟秦颂雅好了一万倍。
就算以前真喜欢秦颂雅吧，那也是个火坑。好不容易失忆跳出来了，她不能再让他跳回去。
得把他拉出来。
她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