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月瑟那第十一枚魂环绽放出刺眼的光芒，一种让人感到极度不安的感觉让创世的金瞳微微失焦了一瞬。
一段被他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像深海里的水泡浮上水面，啪地碎开，露出里面封存的东西。
那时候他刚睁眼。
眼前只有漆黑一片，还有满天的星河。
星河浩瀚无垠，从他目力所及的最远端一直铺展到他眼前，每一颗星辰都在自转，都在发光，都在以一种他后来才理解的规律运行着。
他漂浮在星河中央，像一粒尘埃落在了海的中央。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告诉他，他的权能是创造，接下来这片星河之中所有的一切，都由他创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试着捏了一把，光就变成了泥土，他试着吹了一口气，光就变成了风，他觉得很新奇，就一直捏，一直吹，一直创造。他捏出了第一座山，吹出了第一条河，捏出了第一片森林，吹出了第一场雨。
他认认真真地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星球。
天守就躺在他身边。
他躺在一颗蓝色的星辰旁边，蜷缩着身体，像一只睡觉的猫，像一颗收拢了所有光芒的星。
创世创造了山川河流，创造了飞鸟鱼虫，创造了第一个人类。
他看着这些生灵在他脚下繁衍、厮杀、相爱、死亡，然后新的生灵又从旧的里面诞生。他看着生灵创造生灵，看着他们用自己的手捏出新的生命，看着他们把泥土变成房屋，把兽皮变成衣裳，把石头变成工具。他看着一个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看着一个老人死在儿孙环绕的床榻上，看着两个年轻人站在花丛里交换誓言。他看着这一切，心里逐渐感觉到了极度的骄傲。
这些都是他的孩子。
每一棵草，每一只蚂蚁，每一个人，每一个魔族，都是他手里的作品。他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智慧，给了他们在这片天地间生存的一切。他们呼吸的空气是他造的，他们踩踏的土地是他捏的，他们仰望的天空是他铺的。
他们应该感激他，应该崇拜他，应该永远记得他给了他们一切。
后来天守醒来了。
他跳起来跑进人间，跑进创世刚刚搭好的城市里。他玩心很大，总是喜欢潜入人间，变成普通人的样子，和那些生灵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笑。
每次回来的时候，他总是欢快地叽叽喳喳地说着人间的一切，他说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像两滴融化的星核。
创世听着，笑着，点头。
他喜欢看弟弟开心。
可天守离开的日子越来越久。
再后来，他离开了一整个世纪，一整个纪元，回来时已经认不出人间的模样了，可他还是笑着，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还是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创世听不懂的故事。
创世站在星河中央，看着那颗蓝色星辰，看着天守在人间奔跑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安。
像一根刺扎进了掌心，像一粒沙子落进了眼睛，像一颗星辰偏离了轨道。
天守是第一个脱离了他掌控的东西。
他创造的一切都在他的掌心之中，每一株草的生长方向，每一只蚂蚁的爬行路线，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他让花在春天开，让叶在秋天落，让人在十六岁成年，在七十岁衰老。他安排好了一切，规划好了一切，计算好了一切。
唯独天守。
天守不听他的话，不按他的规矩，不回他的星河。
天守像一颗钉子扎在创世完美无缺的掌心里。
他使了点手段。
他让天守的轮回变得格外悲惨。他亲自编写了天守每一次转世的剧本，他在天守的灵魂里埋下了一根刺，让天守在一次次的刺激之下，心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黑，一点点恶化。
恶化成了天谴。
天守变成了天谴，天谴离开了人间，回到了他身边。
创世看着天谴，看着弟弟空洞的双眼，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有在外面受够了委屈，他才会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创世格外相信这点。
他只不过是一个想要弟弟留在自己身边的人而已，所以魔族差点要杀了他的弟弟，是他出手将天谴救下，又一次一次地压制着魔族成神的机会。
什么都不能够脱离他的掌控。
天守不行，天谴也不行。他们都是他的弟弟，都是他星河里的一部分，都要回到他身边，都要听他的话。
时间到了现在，创世仰头，看着月瑟。
她站在刚刚成型的神座上，脚下踩着千万亡灵托举出来的第十一魂环，周身缠绕着不属于他的神性。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唇线绷成一条直线，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看着龙皓晨。那个他亲手挑选的继承者，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弟子，此刻正挡在他面前，白金光翼全开，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这些都是脱离了他掌控的东西。
是谁允许他们存在的？
创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睁眼的时候，满天星辰已经形成了足够成熟的力量。那些星辰在自转，在发光，在按照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律运行。
其实仔细算来的话，那些星辰比他古老，比他庞大，比他更早存在于这片虚空之中。
那，是谁创造了他？
是谁创造了这满天星辰？
他愣住了。
白金长袍在罡风里微微拂动，金瞳里的冷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如果满天星辰不是他创造的，那他算什么？
如果创造他的力量比他更古老、更庞大、更不可知，那他的权威算什么？他创造了一切，可谁来创造他？
他仰头，眼睁睁地看着月瑟手中的力量，隐隐约约，似乎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是，当初那个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不满意他的存在，所以借了月瑟的手，要将自己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