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辆战车,越来越近。
林晚晚站在空荡荡的马路当中,弓弩和箭筒都在车上,隔着六七步远。脚边就一个光球,捡起来也砸不动那辆车。
那辆战车是冲着她来的。车上的异族把长矛举在手里,矛尖对着她。
昨天到今天,她一直是坐在车里跟这些东西战斗。这会儿她站在地上,两下里一对,才知道这车有多高。
木头轮子跟她肩膀差不多齐,人站上去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
两者之间,已经不到五十米。
五十米,搁她这辆车上一脚油门就是两秒。搁在两条腿上的她,得跑上十来步。
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根本拦不住那辆车。
林晚晚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自己这是好日子过多了,开始飘了,现在下车都不带防御装备了。
她得回车上。
车上什么都有。弓弩、箭筒、AK、机炮,一股脑儿都在六七步开外停着。
可六七步现在是六七步。平时那几秒钟的距离,这会儿像是隔着一条河。
林晚晚撑着地爬起来,转身往面包车那边跑。
爬起来的那一下,膝盖里咯吱一声,她咬着牙没叫出来。
膝盖磕破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六七步路,平时很快就到,这会儿每一步都发沉。
后头战车上木头轮子咯噔咯噔的声,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那声音她听了两天。头一回听见是在公路那头,第二回是在后视镜里,哪一回她都是在车里。
这回她在地上。膝盖是软的,脚底下是碎石,跑一步颠一下。
跑出去三步,那声音就到了背后面。
她没回头。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车离她多近。那种咯噔咯噔的声已经到了耳朵里,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面包车那边,朵朵从开着的车门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瓶灵水,一把手枪。
那瓶水是厨房水槽边上搁着的,昨天接了一排,晾在那儿没来得及收。
手枪是她自己搁在驾驶位底下的,子弹上了膛,保险一直开着。平常她不许朵朵碰,怎么拿,怎么扣,她教过,就是没让真打过。
林晚晚嗓子里那句回去还没喊出来,朵朵先把瓶子甩了出去。
这孩子一句话没说。
她两条腿还打着颤,站都站不太稳,可胳膊抡起来的那一下,一点不含糊。
瓶子砸在那异族身上,瓶子里的灵水泼了他一身。
水顺着他肩膀往下淌,淌到手上,淌到腿上,连那根长矛的杆子都沾了一层。
那异族顿了一下。
他身上那层护甲,被水一浇,从肩膀开始消散,一片一片,散到脚底下就没了。
跟着就是一声枪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路面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
朵朵两只手攥着手枪,扣下去的那一下,人被后坐力顶得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枪还在她手里攥着,枪口朝上。
她没撒手。
扣完那一下,她自己先愣在那儿,眼睛直直看着前头那个异族。
那异族的胸口上,破开一个口子。
血淌了出来。
他抬手捂了一把,指缝里全是红的。
灵水破了甲,子弹才见着血。
异族看到自己被一个小屁孩开枪弄伤了,暴怒异常,她抄起长矛,念出咒语,光芒在矛尖上开始汇聚。
林晚晚强忍着腿上的疼痛,脚底下发力,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从朵朵手里把枪拿过来,抬手就放。
砰。
砰。
砰。
三枪。
头一枪打在异族的肚子上,第二枪打在肋下,第三枪打在心口。
她一枪也没停,打完了才把手指头从扳机上挪开。
那异族往前踉跄了两步,长矛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跟着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她跪在那儿,头往下垂,身上的兽皮还在晃。
再一眨眼,她整个人从脚底下往上,一点一点散成光。
这东西死的时候都是一个样,不声不响,消失得干干净净。
风一吹,连点渣都没剩。
他坐的那辆战车,也咯吱一声停在了路上,木头轮子空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林晚晚举着枪又瞄了半秒,才把胳膊放下来。
胳膊肘上磕掉一块皮,血混着土,糊成一片。她一点没觉出来。
手还在抖,抖得枪口一直晃。
地上留下一个光球,白晃晃的一团,就搁在那根掉下来的长矛旁边。
路面上静下来。
等异族消失,林朵朵这才哭出声。
她坐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攥枪的姿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姐姐。”
这两个字一出口,后面就没词了,只剩下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两只手想在身边抓点什么,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着。
她一边哭一边往姐姐那边挪,挪了两下没挪动,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林晚晚没先去扶她,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衣裳是完整的,胳膊腿都在,身上一道口子都没有。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快速的把几个光球捡起来,然后把手枪别在腰后头,弯腰把朵朵抱起来,几步冲回车上,反手把车门狠狠关上。
那一关用的力道之大,关得整辆车都晃了一下。
车外头的各种声音一下被隔断了,车里就剩两个人不断喘气声。
这会儿她才觉出来,自己两只手抖得有多厉害。
关上门,她把朵朵圈在怀里。
一动不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腿是麻的,胳膊是酸的,后背贴着车门。
可她一点不想动,就这么抱着,觉得特别的踏实。
外头那辆战车还停在路上,木头轮子一动不动。她不打算出去看。
朵朵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到后来,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抽气。
她哭成这样,嘴里也没别的话,就一声一声叫姐姐。
林晚晚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眼睛落在那扇车窗上。
这孩子今天开了枪。头一回,对着一个活人,扣下了扳机。
那是个什么滋味,她懂。
她自己头一回开枪,手也抖了半天。
现在她想清楚了,最后一个异族先前掉进坑里被弹飞的那个,她当是摔死了,结果那个没死透,一路又撵了上来。
天刚过晌午,日头正足,可是她却全身冰凉。
今天自己差点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