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老四嘱咐了几句正事,告诉他们还要再等两天。还有一批货没凑齐,另外还有人要搭伙一起走,都是往广南去的。
“人多好过卡子。土匪要打劫也得掂量一下。”
马店是自带住房,后面还有马厩、灶房与库房。
余老四将人安排在客房,客房就在后院,有热水,灶房可以自己煮饭,草料自己去马厩后面取。
在等出发这两日,三人备了不少物资,食物、盐巴、金疮药、火石、草鞋,又给骡子装了个驮架。
林林总总花了二两银子。
第三天一早,马店院子里一片忙乱。
孟君三人收拾好行李到前院时,院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一身绸衫,腰间扎着牛皮护腰,身后两个伙计抬着用油布裹着的竹筐往骡子的驮架上放。
一共八大筐,四匹骡子驮着。
这人自称姓冯,做药材生意的。他看见李闻白背后的弓,客气地拱了拱手:“这一路仰仗诸位了。”
紧跟着来的是个挑担子的货郎,姓崔,三十来岁。他一来就跟马帮伙计搭上了话,三句话离不开“听说没”。
“听说没?皇帝爷挪窝了!四月间到的武冈,武冈改叫‘奉天府’了!“
伙计插嘴:“那皇帝爷是在武冈待住了?”
冯富商一撇嘴:“待住?那不叫待住,那叫被关住了。刘承胤那武夫把皇帝捏在手心里,外头何腾蛟跟刘承胤正闹着呢!”
货郎一拍大腿,又道:“听说没?泗城岑家那边还没动静,可迟早得选边站。”
余老四从库房里出来,嘴里叼着烟叶,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皱了皱眉。
“还有一家没到。你们等一会儿,我去催催。”
他刚走到院门口,门外就进来一对夫妇。男的挑着两个大包袱,女的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娃。
女人一进门就抱怨:“不是说好了在镇口等吗?害我们在那白等了半个时辰。”
男人放下担子,撩起衣摆擦汗,连声道歉。
余老四拍了拍巴掌。
“人都到齐了。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他站上石墩,竖起两根手指。
“一呢路上听我的,隘口关卡我来应付,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看的人别看。
二呢,有个事情跟你们提前知会一声,安隆地界不太平,听说有个外号叫独眼龙的,专劫过路商队。”
“独眼龙?”
崔货郎接话接得最快:“我听人说,他在安隆那边拦了三拨人了,连大西军的粮车都敢劫。”
余老四没理他,从石墩上跳下来,朝马帮伙计挥了挥手。
“出发!”
玉善是第一次与这么多人同路,既新鲜又兴奋,还有骡子坐。
她忍不住唱起了山歌:
山青青来水清清,骡子驮我往西行。
走过一坳又一坳,野花点头笑盈盈。
她唱完一段,自己先笑了。
队伍走在前头的妇人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妇人姓覃,夫家姓韦,是潞城峒的僮人,嫁到广南那边去的,这次是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了几天,现在搭马帮回广南。她听见玉善唱歌,眼睛亮了,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接了一段:
妹仔唱歌声嫩咧,好比画眉初出窝。
画眉学飞还扑翅,妹仔唱歌谁教你?
她嗓子亮,唱得也有味道,比玉善那奶声奶气的强多了。
玉善一听有人接她的歌,高兴得差点从骡子上蹦起来。她趴在骡背上想了想,仰头唱回去:
阿姐教我念书文,李哥教我棍法精。
唱歌不用人来教,山里娃仔自己唱。
这一来一回的,崔货郎在旁边起哄:“好!唱得好!再来一个!”
冯富商也笑着捻胡须:“有意思,有意思。”
覃氏见有人捧场,哟了一声,嗓门更亮了:
你姐念书有何用,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哥棍法能打虎?莫要吹破牛皮咧。
玉善见这人居然拐弯抹角贬她最爱的两个人,立即直起脖子顶了回去:
我姐念书懂地理,我哥弓箭数第一。
不比有些人嘴皮,只会呱呱像水鸡。
覃氏哪受得了被个小孩子骂,当即一提嗓门,调子也变高变味:
外乡伢仔嘴硬咧,不知天高与地厚。
你娘养你这么大,怎不教你规矩咧?
玉善愣住了。娘死的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怎么教她规矩?
这人在骂她,也在骂她娘,她小脸腾地涨红。
覃氏见她不出声,更得意了,又补了一段:
有娘生来没娘教,像根野藤到处攀。
野藤攀树树不稳,野藤落地没人扶。
玉善张嘴想骂,又不成调,她朝孟君喊了一声“阿姐”,声音又气又委屈。
孟君也生气,这妇人嘴太损。
“别理她。我们走我们的。”
玉善哪肯。
“不行!我要骂回去!”
孟君为难了。
她是翰林门第出来的,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温良恭俭让。骂人这种事,她别说做了,连想都没想过。
“……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只能这么说,说完她也觉得憋屈。
“我不!她先骂我的!”
“玉善,下来。”
李闻白朝玉善招招手。
玉善从骡子上滑下来。李闻白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玉善听完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对着覃氏亮开嗓门:
蛤蟆蹲井口咧,呱呱说天大。
跳出井口看咧,天地宽过它。
她声音脆生生又字字清楚。偏她唱完后,还呱呱呱地学了几声蛤蟆叫。
同行的人皆哈哈笑了出来。
崔货郎笑得最响:“哈哈哈哈!好!骂得好!”
覃氏的脸挂不住了,她停下来,指着玉善,怒喝:“你个小崽子!你再说一遍!”
玉善才不怕她,扬着脖子唱了起来:
大姐莫要把人骂,你家娃在旁边站。
当娘的不积口德,娃学了可怎么办?
覃氏双眼冒火,转向自己的男人:“韦阿二,你听见了?这小野种骂我!”
韦阿二低声说了句:“你先惹人家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少唱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几个马帮伙计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玉善得意地看了覃氏一眼,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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