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姜米坐在灶房门口一直没有回屋,灶台上的油灯亮着,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门槛上,四丫已经进屋歇下了,院子里很安静,风不大,老槐树的叶子偶尔被吹动一下又静止下来
她把系统面板打开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看上方的状态栏,直接翻到了右侧的灰色字段,字段底部多了一段新内容,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条记录都要长,字体排列整齐,像是系统在后台整理完成之后一次性输出的完整报告
她没有立刻开始读,先扫了一遍格式和结构,像是分成了几段,每段都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她吸了一口气,从第一段开始逐字往下看
“基于宿主近期收集的三处地面构筑物样本、一块地形记录石板、一处干涸水体沉积物数据,以及两处地层接触面信息,系统已完成宿主所在坐标的地层结构初步分析,分析结论如下”
她停了一下,把“地层接触面”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看
“宿主当前所在位置的地表之下存在连续的构筑物残留层,该残留层深度不均匀,最浅处距地表约两尺,最深处约两丈,残留层覆盖范围与宿主所在村落地表范围基本重合,推测该区域下方存在大面积的前文明构筑物残留”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系统之前零零散散给过类似的信息,但从来没有用“大面积”和“连续的”这种词描述过,她继续往下看
“地表与残留层之间的填充物为人工回填土,非自然沉积层,回填土的成分与当前地表土壤成分一致,但压实度高于自然沉积层,推测为有计划的大规模回填行为,回填时间点估计在第三纪末期至第四纪初期,回填目的推测为平整地表供后续使用”
她在这里停住了,把“有计划的大规模回填行为”反复看了两遍,回填是有计划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埋进去把地面填平了,填平的目的是为了在上面重新建东西
“基于以上数据,系统判断宿主当前所在位置的地表并非自然形成的土壤层,而是人为铺设的覆盖层,该覆盖层直接覆盖在前文明遗留的地面构筑物之上,宿主所在的整个村落区域均处于该覆盖层范围内”
她看完之后没有关掉面板,视线停留在“人为铺设的覆盖层”这一行上,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了拨,火光重新稳下来,她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她之前已经猜测过这种可能性,从屋后那段墙到老榆树底下的石板,从干涸的湖床到坡地上的灰白色地面,每一件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她一直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词来定义它
现在系统给了她这个词,覆盖层
她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推门穿过院子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她先去了灶房烧水,水烧开之后她把米下进去,盖上盖子,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下,然后打开系统面板又把昨晚那段话看了一遍,内容没有变化,但面板底部多了一行新增的字,像是系统在她没有主动查询的情况下追加的
“覆盖层下方的前文明构筑物残留保存状态尚可,部分区域结构完整度超过六成,宿主若计划进一步探查,建议从已确认的三处地面接触点中选择一处作为切入点,已确认接触点为:屋后院墙底部、老榆树根旁、村东北坡地”
她看完之后把面板关掉了,转身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锅里的粥,白汽升起来把她的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四丫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小葱,放在案板上,问道
“娘,你今天还去坡地吗”
“不去,今天先把铺面的货补上”
“那什么时候再去”
“等想清楚怎么挖再去”
四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蹲下来开始切葱
上午姜米去了镇上开摊,铺面生意跟往常一样,熟客来了又走,老刘今天没来,来了一个替老刘带话的说是他这两天腰疼,过两日再来
她在案板后面切肉的时候心里一直想着坡地底下的覆盖层,和那句“结构完整度超过六成”的描述,但手没有停,切完了一轮肉之后又切了一轮藕片
快到午时的时候三狗从门口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
“娘,那只猫今天上午蹲在咱铺子对面杂货铺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
“它往哪走的”
“往村口方向”
姜米没有接话,思考了一下,继续切案板上的肉
当天傍晚回到村里之后她没有急着进灶房,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屋后那段院墙的方向,猫不在那儿,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空荡荡的
她走到屋后那段墙根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那段灰白色砖层的表面,凉的,跟白天的温度不一样
她蹲在那儿没有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院子
四丫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说到
“娘,它今天下午又蹲在坡地那边”
“你去看它了”
“娘,我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它在那边,蹲在坡地边缘,对着坡地中间的位置,没有动”
“它蹲了多久”
“我路过的时候它在,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姜米没有接话,进了灶房蹲在灶前开始烧火,火光从灶膛里跳出来映在她的侧脸上
晚饭之后她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摆动,猫不在后门口,灶房后墙根底下空荡荡的,少了一团总是蹲在那里的影子
她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站起来穿过院子回了屋
躺下之后她在黑暗里把系统那段话又默念了一遍,“有计划的大规模回填行为”和“人为铺设的覆盖层”这两个词组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有人曾经把地面平整了,在上面铺了新土,新土上面种了庄稼,建了房子,住了人,过了很多年之后她走到了那片新土上面,踩实了它,然后发现底下有东西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房的窗户暗着,猫还蹲在村东北那片坡地边缘,正对着坡地中央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尾巴圈在脚前,像是已经在那儿蹲了一整个下午,准备再蹲一整夜
它比所有人都先知道那片坡地底下是什么,只是没有人能听懂它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