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大石板从土里挖出来之后已经在柴房角落靠墙放了三天,姜米每天进出柴房都会看一眼它,但一直没来得及细看,铺面的生意不能停,府城的试卖还在等着下一批货,二虎的账本上列着几笔需要补的料,三狗的铜板攒了一小袋说要换个新鸡窝,这些日常琐事一件接一件地填满了白天的时间,只有晚上灶台上的油灯亮起来之后她才有空把那幅拓图重新铺开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灶台前面把拓图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她已经很熟悉了,村道的走向,田野的分区,村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都能在图上找到对应的标记,但她每次看到那条从村东延伸出去又消失在边缘的弯曲线条时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那条线的弧度自然流畅,沿途有分岔,像是一条真正的水道应该有的样子,不是随意画上去的,她蹲在灶台前面用手指沿着那条弯曲线条的走向描了一遍,从村子东侧出发往南绕了一个大弯然后转向东北方向,最终消失在图纸边缘
她放下手指站起来,把拓图卷好收进柜子里,四丫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灶台上
“娘,你想去看那个位置”
“想去”
“明天上午去,铺面那边让二虎看着”
“行”
第二天早上姜米没有去镇上,让二虎一个人推着板车去开了摊,三狗也跟着去了,四丫留在家里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东走,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姜米停了下来,村道东侧有一片长满野草的洼地,地面微微凹陷下去,边缘有一圈颜色比周围深的土,像是常年积水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蹲在洼地边缘用手拨开草根,草根底下露出了一层细碎的浅色颗粒,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颗粒细小,颜色偏白,边缘有棱角,不是石头碎屑
四丫蹲在她旁边也捻了一点看了看
“像是贝壳碎了的壳”
姜米站起来沿着洼地的边缘走了一圈,洼地大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长处大约二三十步,虽然现在已经干涸了,长满了野草,但地面凹陷的形态和边缘的坡度都符合一个蓄水区域的特征
她回到洼地中央蹲下来,把那幅拓图在脑子里跟眼前的地形对了一下,图上那条弯曲的线条确实经过了这片洼地,位置和走向都能对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里以前是一片水”
“多大”
“大概从这儿到那边那一排树的位置”
“现在干了”
“干了很久了”
四丫站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排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壮,树冠茂密,长在洼地边缘的位置,像是一直守着一片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些树”
“什么树”
“它们长在水的边缘,水干了之后它们没有死”
姜米也看了看那排老树,那些树的枝干形态不像是旱地植物,像是曾经适应过湿地的环境,后来水退了但树留了下来
她没有在那片洼地久留,沿着村道往回走,四丫走在她旁边
走了一段之后四丫忽然开口
“娘,你刚才蹲下来看洼地的时候,脚底下踩到的那块石头是平的”
姜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地面,确实有一块扁平的石头半埋在土里,表面平整,边缘整齐,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周围的土拨开,石头的尺寸不大,大约一个巴掌大小,颜色偏灰,边缘有一道笔直的切面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刻痕
“不是石板”
“但它的形状跟石板差不多”
姜米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她没有再去洼地,在灶房里把拓图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打开系统面板,面板底部的裂纹没有变化,右侧的灰色字段底部多了一行浅色的字
“宿主已确认前文明地图中标注的水体干涸位置,该水体的消失时间与当前纪元的覆盖层形成时间存在关联性,推测为同一时期的环境变化事件”
她没有再看下去,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猫蹲在灶房后门口的墙根底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村东那片洼地的方向
姜米站在院子里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从院门到村东那条路被暮色笼罩着,田野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那片洼地的方向被远处的树挡住了看不清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灶房
晚饭的时候二虎从镇上回来了,把今天的收入放在桌上,说今天老刘带了一个新客过来买了两斤藕片走,又说对面酱货摊今天没有出摊
姜米把收入收好,在桌边坐下吃饭
四丫端着碗喝了两口粥之后放下碗
“娘,你明天还去那边吗”
“不去了,先把铺面的货补上”
四丫点了点头,端起来继续喝粥
当天夜里姜米没有再看拓图,躺在炕上的时候她在黑暗里把今天看到的洼地地形又过了一遍,图上的水道确实存在过,现在已经干了,干了之后上面长满了草,变成了旱地
她把眼睛闭上,准备入睡之前最后想的是那一排长在水边却没有枯死的树,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了一下窗纸又安静下去,猫还蹲在灶房后门口,正对着村东的方向,像是一整晚都不会移开视线
月光落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风停之后叶子安静下来,夜色把整个村子收进一层深色的覆盖之下,村东那排老树还在原地站着,像是守着一件已经没有人记得的事
姜米翻了个身,不再想那些树和那片干涸的洼地,明天还要早起开摊,还有一锅新的藕片要切,案板要擦,料包要配
她合上眼,灶房后门口的猫耳朵在夜风里轻轻转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姜米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揭开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那片干涸的水域、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还有系统面板上不断浮现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秘密。
她并不畏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早已习惯了在迷雾中摸索前行。只要身边还有这群孩子,只要灶膛里的火还亮着,她就有底气继续查下去。
哪怕前方是深渊,她也会替孩子们蹚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