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闻让伙计把碍事的空架子搬走之后，自己就去看船底的吃水情况。药箱没有全部搬到船上，船舱里还有空位子，姜岚要带的药也装在包里，但是没有压住躺着的人。
潘叔在盐仓中。他扶着担架让要上船的伤者先把腿放好，等姜岚接住之后再放手。棚里的年轻伙计见到了担架被收起之后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不回来的话，自己能不能搭下一趟船。
姜岚把药包边上的布带解开，取出之前夹在小册子里的一张纸，请潘叔按照上面的名字去询问还有谁缺少换洗的布料，先从她留下的袋子中取用。烧水的女人把袋子放在灶台旁边，并没有跟着上船，说锅里还有粥，留下的那个人醒来可以吃。
拖船上的收索伙计也留下没有走。他把空架子推到盐棚门口，把刚才被棍头碰歪了的架子腿扶正之后，潘叔弯下腰去看了看，他就让潘叔先照里面去，自己来修，修好了再拿碗。
姜岚把潘叔留下的干布给了他，让他先坐着养脚，自己回局里之后会去问接应的事情。她说下一次不一定来，伙计听完之后就往潘叔身边挪了挪，给潘叔让出门口。
齐老板没有再去抢药了。
他的拖船还在木台上，黑围腰的男人站在船尾看着前面重新堆好的货物，不时地朝潮闸那边喊。那边的灯终于挂起来了，灯光顺着石岸照射过来，在原来被旧料遮住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道。
姜岚从船舱里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们正在接车。”
邵闻朝狭窄的小道看了一眼，然后问她之前所说的接应是不是就在那里。她点头之后就从药包侧袋中取出一张旧纸封，并没有拆开它，只是拿着封口的地方往护板的方向看去。
许静宜先回到舱口放下帘子，以免何润一抬头就看见车路。他听到挂灯的声音后就往外看，帘子放下来之后才问是否要自己下船。
“不可以。”她说，“我们先看看。”
崔颖扶着凳子问邵闻海口能不能走。他说水已经开始涨了，在过浅的地方要慢一些，能走就不需要用车，自己会把路留住。
“那么暂时不要把踏板送过去。”
邵闻答应了，把伙计拿来的木板放回甲板上，并没有放到齐老板的木台上。崔颖让十七坐在舱边，自己沿着护板走到可以看见狭窄通道的地方，异星同行者来到她的身后，并没有让她探出栏杆。
潮闸之后就有灯光了。
闸门下面还有水，但是门里面传来了车轮碾过石头的声音。齐老板向前走，在狭窄的小路上把手中的布举起来向里面的人招手。
车头刚出到门口的时候，崔颖最先看到的就是干净的玻璃。
灰白色的客车从门口驶出，车轮下有泥巴，但是车身并没有沾满旧车棚里的水草。灯光照在闸机之后，里面一条笔直的道路也被照亮了，路旁有人推着带轮子的架子走过之后就被门柱挡住了。
崔颖回头的时候看到了石岸之后的仓房。仓房后面紧挨着湿墙，根本就没有出路。
姜岚走到她的身边，把手中的纸封收回到药包里，并没有举起来让司机看。
“原来送人的时候也没有往里走。”
车停在狭窄的道路尽头之后，齐老板先去敲车窗。司机没有打开侧门，右手转了车窗旁的摇柄将窗子放下了一半，跟他说了几句之后就看着邵闻的船。
齐老板也转过头来。
何润在帘子后面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后，把手从布料下面伸出来，抓住了姜岚空出的药包带子。许静宜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起来，自己沿着舱口向外看，正好看到司机伸出窗外的左手。
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
她叫住要下船的潘叔，让他留在石阶这边不要跟齐老板一起去搭板。潘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把担架放回盐棚门口，再叫车旁的病人稍等一下。
司机把车窗放低了，让姜岚带着人过去，说床位已经准备好，不要在港口耽误时间了。
姜岚没有过去。
“上次何润坐你的车没有到地方。”
“路断了的话，先把车棚放好，等路修好了再走。”
“门卡住了，人还在里面，你下去之后回来过没有？”
司机看着齐老板，齐老板就往石阶上走，说棚里的事他来处理，接人的车来了，先不要在这时候争旧账。
潘叔站在担架前面，坚决不搬动。黑围腰的男人从拖船上下来，想要把空板提过去，邵闻先踩住自己这一头，让他拿自己的板子，不要碰送药船的东西。
崔颖看着姜岚。
“先走我们自己的船。这里看见的，待到后再说。”
姜岚点头之后就走到了何润身边，把药包的带子从何润手中解下来，然后绕到自己的身上。他还在发抖的时候，她就坐了下来，并且对邵闻说不用等车那边的人了。
老胡也从街上回来了，灯油店的女人跟着他走，手里抱着一个旧灯罩。他从石阶上船之后就告诉陈顺说，邻居答应过来看灯，自己也要回来一趟，但是这次就跟着一起去吧。
陈顺把工具包放到座位下面之后，抬头想说些什么，但是车旁有人叫了崔颖的名字。
邵闻的手停在了舵柄上，他就这样愣了一会儿。
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站在了车里，并没有下车。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让齐老板后退，自己将照片举到船边。
崔颖站在护板里面，看到了照片中的干盐棚，也看到了门边坐着的自己和十七。
外衣，托带，伤腕上的护套等与她们之前坐在棚门旁边休息时所穿的一模一样。照片只拍到了门口附近的一部分，潘叔打水时露出了一半袖子，门后的灯光也照亮了她们的脸。
十七从舱口处抬头，左手停在内袋外面，并没有把盒子拿出去。
司机把照片转给姜岚，隔着岸上的人问得很清楚。
“这两个，哪一个叫崔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