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肩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药膏凉丝丝地渗进皮肉里。
律狄刻雅收拾好,“你先在这儿休息。我外面还有委托要处理,等会儿让人给你送壶热茶进来。”
匀薇点了点头。律狄刻雅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黑红衣裙的宽大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闭了一会儿眼。哥布林的事情,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轻语森林本来是哥布林的故土。
当年贵族们兴起圈养哥布林的风潮,重金雇佣佣兵进山搜捕,大量哥布林被掳走卖到各地的庄园和斗兽场。
残存的部族退入森林最深的地底洞穴蛰伏,数年不敢踏足外围。
后来附近村落爆发花面疫,感染者脸上长出玫瑰枝蔓,死者尽数被村民埋入轻语森林的坑穴。
地下水源被腐血与疫病污染,地底洞穴中甚至蔓延出死者的玫瑰根须,逼得哥布林不得不向外寻找新的栖息地。
这本是人尽皆知的往事,只是如今的发展让匀薇越看越看不透了。
匀薇睁开眼,站起来推开门。
酒馆里人声嘈杂,几个佣兵正围在角落的长桌旁边掷骰子,她扫了一圈,看见了之前的瘦高个男人。
他独自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只空酒杯,正拿小刀削一根木签子。
匀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瘦高男人抬起头,认出她来,惊讶地挑了挑眉。“尊敬的小姐,没想到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
匀薇拿出金币,笑道:“佣兵先生,你想赚钱吗?”
当天夜里,关押骑士的后门锁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影被两个黑影从后门抬出来。
他呜呜地挣扎,很快被随手打晕塞进一只装草料的麻袋里,扔上板车。
板车沿着僻静的巷子一路推到维也镇北街,在旅店门口停下。
瘦高男人带着人来到二楼,把麻袋解开,将人扔在坎德拉门前。
自己的近卫骑士,深夜被人扔在门口。匀薇很想知道坎德拉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身影,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匀薇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肩头的伤换了药,已经不渗血了,精神也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她换了件干净的裙装下楼,在前厅碰见了埃洛温,女仆跟在她后面拎着一只空篮子。
埃洛温看见匀薇从楼上下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
“匀薇!我正找你呢。今天我打算去艾特先生的商铺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吧?”
匀薇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本来也打算今天去镇上转转,买一根魔法棒做伪装。
藤蔓能力已经暴露过一次了,虽然律狄刻雅没有追问,但难保不会被当成怪物。
买一根魔法棒,别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是魔法师。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虽然稀罕,但总比“邪神神眷者”的名头安全得多。
两个人沿着维也镇的主街走了一段,埃洛温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来维也镇本来是参加冬助会的。结果雨把路冲了,一困就是这么多天。
前天听旅店商人说路快修好了,再过两三天就能通行,这才想好好逛逛。
埃洛温叹了口气,挽住匀薇的胳膊。“等路通了,你跟我一起去索托城玩吧?那边可比维也镇热闹多了。”
匀薇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哪里是她不想去,根本脱不开身。
几日不见,艾特先生的商铺换了新饰品,让匀薇意外的是,他竟然也学着玛丽苏夫人在门口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叮叮当当响。
四面墙上的木架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估计是他又走货回来了,全是新的商品。
除却一直没有人买的发黄旧书,匀薇看到了一颗紫色的水晶球。
艾特先生看到了埃洛温,“埃洛温小姐,您来了。昨天您订的琉璃苣,修道院那边已经送到……”
“我知道,我下午去取。”埃洛温拉着匀薇往店里走。“今天我是陪朋友来的。匀薇,你想买什么?”
匀薇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她走到摆放水晶球的魔法器材区域。
“我想看看魔法棒。”
艾特先生:“您想要什么样的……不过先说好,我这里还是没有桃木,您可以看看新到的赤铁木……”
“这根吧。”听着艾特先生的揶揄,匀薇无奈,指向角落里一根灰白色的棒子。
既然是拿来伪装的,也就不需要买多么金贵的魔法棒。
匀薇付钱的间隙,埃洛温转身从货架上拿起一小瓶蔷薇精油。
拧开盖子闻了闻,朝柜台喊:“艾特先生,这个也帮我包上。我等会儿去修道院再买些新鲜的琉璃苣,你这边精油存货还有多少?”
“还有大半柜呢,您放心。”
匀薇站在旁边,看着埃洛温挑挑拣拣地又拿了几样东西,不免感到奇怪。
索托城没有吗?
修道院。
一个年轻修女迎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装了圣水的银盆,“两位小姐请净手。”
埃洛温头一回来修道院,有些新奇地看了银盆一眼,依言把手浸进去。
匀薇也跟着净了手,圣水凉丝丝的,应该是加了薄荷。
修女把银盆收了,问明来意,朝埃洛温微微颔首。“琉璃苣已经备好了,在后面的药圃里,我去给您取来。”
修女走后就剩她们两个人。埃洛温坐不住,站起来往院子里张望。
几乎没有犹豫,埃洛温拉着匀薇一路来到廊下,“匀薇,咱们去花圃那边看看?”
“我听说修道院的药圃是整个维也镇最大的,我还没见过呢。”
匀薇想起在修道院时的异样感觉,本想说不去,看着埃洛温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底没有拒绝。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院子深处走,冬日的风从花圃吹过来,居然带着一点暖意。
走近了才看清,花圃里种得最密的是米迦勒雏菊。
白花瓣叠着白花瓣,中央是明灿灿的金色花心,在冬日的日头底下开得正盛。
旁边一片靛蓝的是琉璃苣,花瓣细长,再往远还有鼠尾草和薰衣草。
匀薇站在花圃边上,看着在冬天的日光底下照样开得精神抖擞的花,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有钱就是好啊。
彼时的埃洛温突然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匀薇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埃洛温,你怎么了?”
埃洛温被她架住,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肩膀上。
她勉强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好困。”
匀薇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埃洛温这张困倦得快要合上的脸,想起了之前的自己。
午后院子,暖得发困的日光,还有不受控制地陷入轻度昏迷的恍惚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对什么东西过敏,可现在埃洛温也这样了。
匀薇架着她的胳膊,目光沉重地从花圃扫到廊下,这里除了花什么都没有。
那些米迦勒雏菊、琉璃苣、鼠尾草,安安静静地长在土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来不及细想,埃洛温已经困得不行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几乎要往地上掉。
匀薇只能咬着牙把她架稳,半扶半拖地朝廊下走。
琉璃苣是暂时带不回去了,匀薇让修道院的人帮忙送到旅店,自己则是打算先将埃洛温带回去。
女仆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自家小姐软塌塌地靠在匀薇身上,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困的。”匀薇把埃洛温交到她女仆手里,“带她上去睡一觉,睡醒了应该就好了。”
女仆连声道谢,架着埃洛温一步一步往楼上挪,只觉得自家小姐困得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