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走出铁匠铺没多远,拐入一条巷子时,发现自己被堵住了。
六个人,穿着破破烂烂,脸上抹着炭灰和泥,看着跟镇上混在墙根底下赌钱的流浪汉没什么分别。
匀薇的目光扫过他们的双手,心里一沉。他们的手是干净的。
指甲缝里没有泥,指节上也没有常年挨饿的人该有的干瘦。
领头的男人手中长剑一指,剑柄处隐隐现出炭黑盾徽的纹样。
阳光从巷口斜进来,打在匀薇面上,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你们是谁派来的?”
没人回答。领头男人很胖,露出一双冷眼。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六个人同时动了。
匀薇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幸好今天穿的是平底短靴。
因为要去轻语森林,她特意把那双高跟的软皮靴换掉了。
要是还穿着那双鞋,别说跑,站起来快走两步都费劲。
匀薇踩着泥地往巷子深处冲,看着还跑不到头的路,暗骂设计师不当人。
干嘛非要给这条路加个巷子!
匀薇对维也镇的地形不算熟,依靠系统地图知道前面有个拐角,拐过去就是铁匠铺。
如今,只能想着快速跑回去了。
没跑到拐角,前面巷口又闪出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匀薇猛地刹住脚,回头一看,身后四个也追上来了。
六个人,前后夹击,把她堵在一条不到三步宽的窄巷里。
匀薇的背被迫贴上了墙。扫了一眼两边的墙头,太高了,徒手翻不上去。
“你们是骑士?”她喘着气,目光落在领头胖男人脸上。
胖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确实聪明。”他收了笑,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答案来得这么容易,匀薇却半点高兴不起来。骑士经过专业训练,想要逃脱几乎不可能。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骑士?
六个人步步逼近,巷子里的空间被一点点压缩。
离得近了,匀薇能闻见他们身上刻意用泥灰盖住的铁锈味,这是甲胄贴身才有的味道。
总不能真的交代在这里!
她不再犹豫。
袖口底下,青幽幽的藤蔓无声无息地探出去,贴着潮湿的墙根绕到最右边的骑士身后。
那人正待往前,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去看的工夫,藤蔓已经顺着他的小腿爬上来,死死勒住了脖颈。
速度太快,他连尖叫都没有出口,藤蔓收紧,喉骨传来被挤压的咯吱声。
整张脸涨成紫红,他双手拼命去扯脖子上的东西,奈何藤蔓越缠越紧,很快就渐渐没了力气。
其他五个人僵住了。
胖男人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同伴被凭空生出的藤蔓吊在半空,目光凝向匀薇。
“你……你是魔法师还是神眷者?”不是说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吗?
匀薇抿唇不语,冷冷看着那个被缠住的人挣扎的幅度一点点变小。
初次杀人的罪恶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想要活下去的执念在一旁拉扯。
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本来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态。
可眼前这些人,手中拿着刀剑,堵在巷子里要她的命。
“放我走。”匀薇紧张地盯着胖男人,藤蔓再次收紧,“不然我可不保证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胖男人犹豫了,目光在匀薇和快断气的同伴之间来回挣扎。
匀薇不再给他时间。
藤蔓猛地一收,男人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哀嚎,整个人软了下去。
原本弱势的局面骤然被打破,剩下的五个人忌惮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们视为普通贵族小姐的少女。
“她体力快没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一起上,抓活的!”
匀薇身边很快又被围了起来。
额上冷汗直冒,匀薇能感觉到枯萎女神的神力正在飞快地消退。
她本来就没几个信徒,神力薄得可怜,刚才一顿藤蔓的消耗已经掏空了大半。
藤蔓从墙根收回来,软塌塌地垂在她袖口底下,再也缠不动了。
五个人围逼上来,迫于她刚才的举动,不敢轻易上前。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匀薇只能不断暗示自己要冷静,右手伸进袖子里,借着掩护取出存放在系统里的磷石。
磷石经过特意的温度调控,表面凝着一层蜡,这是为了存放制作的。
只要她扔出去,落地就会炸开一片白磷火,足够她趁乱跑出去。
匀薇攥着磷石袋,盯着面前步步紧逼的五个人,手腕一点点抬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声音。
“住手。”
五个骑士同时停下,胖男人的剑停在半空,脸上的凶相一瞬间转为不甘。
“维也镇内禁止私斗!”
巷口站着一个独眼女人,黑红衣裙,宽厚的肩膀堵住了大半个巷口。
律狄刻雅身后跟着四个穿皮甲的男人,腰上别着短棍,胸前缝着维也镇治安所的铜徽。
五个骑士反应极快,胖男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匀薇,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跑。
剩下四个跟着他,翻墙的翻墙,钻巷的钻巷,眨眼工夫就没影了。
地上只剩一个不知死活的骑士,后颈上一圈紫黑的勒痕,在暮色里看着格外刺眼。
匀薇靠在墙上,膝盖发软,袖口底下的藤蔓已经完全缩回去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律狄刻雅大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事吧——”
匀薇被这一拍拍得吃痛,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龇了一声。
“……律狄刻雅女士,我想我需要提醒一下你,你拍到我伤口了。”
律狄刻雅的手悬在半空,注意到匀薇右肩的衣料上洇着一小片暗色。
估计是刚才乱战的时候被刀剑剐蹭到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你先回去跟我们吧。”律狄刻雅尴尬地收了手。
两个卫兵蹲下去把地上的人翻了个面,探了探鼻息,朝律狄刻雅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有气。
律狄刻雅让人先带去诊所,匀薇摇头拒绝了,让她一起带回黑市。
黑猫酒馆的粗木门推开,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律狄刻雅没在吧台前停留,径直把匀薇领进了酒馆后面一间窄小的隔间。
石壁上凿着一盏油脂灯,底下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木凳。
匀薇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好奇地透过隔间的门往外看了一眼,几个穿皮甲的卫兵正在脱去卫兵的衣服,露出里面灰扑扑的佣兵短甲。
眨眼工夫,治安所的卫兵就变成了黑猫酒馆里最常见的佣兵。
匀薇怔愣间,律狄刻雅从矮桌底下摸出一只旧木盒。
翻开盖子,里面是几卷干净的布条和一罐气味刺鼻的药膏。
她拉过匀薇的右臂,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肩头的伤口。
“忍着点。”律狄刻雅拿布条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按。
匀薇吸了一口气,火辣辣的疼从肩头窜上来,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我听说你从轻语森林回来了,本来想邀请你过来,问问你是怎么拿到腐雾苔藓的……”
她换了一条干净的布条,无奈道:“没想到你从铁匠铺出来,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我就让随行的佣兵回去换了治安所的衣服来帮忙。”
一来一回换装耽误了时间,这才让匀薇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匀薇沉默不语,没吭声。
其实是跟踪吧,什么邀请需要带这么多人。
“没什么经验。”匀薇不咸不淡道:“就是运气好。”
律狄刻雅的独眼盯着她,显然不信这个说辞,正欲追问,匀薇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一声,近期不要让佣兵去轻语森林。”
“什么?”
想到哥布林粘腻的目光,匀薇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
“……腹地出现了大量哥布林的踪影,我们被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