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不会出纰漏吧?”刘敏放下酒杯,再三确定。
“放心吧刘姐,都按你的意思安排好了。既然周品良不识相,就让他去吃吃苦头!”
钱明诚腻腻歪歪地撒娇,让人忍不住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刘姐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钱明诚的下巴,挑了挑眉。
“可不嘛,要是他能有你这么懂事,哪里至于原本也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模样,就这么几年的工夫,被折腾成三十出头看起来像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
真要说起来,也不能怪我。毕竟是方毅要找人背锅,整个财务科一圈看下来,也就只有他了。
既没有人脉背景,又是个软柿子,不找他背锅还找谁呢。”
刘敏轻笑一声,和钱明诚对视上。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两个人的眼神拉丝,越凑越近,“刘姐,你这一升职,可不会把我踹了吧?”
刘敏“咯咯咯”直笑,食指点在了钱明诚地额头上,“你啊……所以最近你老针对小江,就是怕他顶替了你的位置?”
钱明诚干笑两声,“没办法啊,我这年纪上来了,的确是不如小年轻有干劲有活力嘴巴还甜啊,得有危机意识嘛。”
“哟,还挺有职业素养的嘛……”刘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身体微微倾斜,靠在了钱明诚的肩膀上,“你也少试探了,人家小江背后有人,我可不敢对他下手……”
“是吗?来头这么大呢?”钱明诚搂着刘敏,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翘着二郎腿,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有意无意地扣着。
“你少打听他,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就行了。”刘敏也没打算多说,端着酒杯摇晃着,又往嘴里倒。
门外的周品良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在财务科苟了这么多年,向来是奉行管好自己,不掺和其他人的利益网络的信条,虽然他多少也知道,能在财务科留下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或者本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成为被众人推出去挡刀的那一个。
虽然他也知道,和这些同事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他觉得也不至于,要把他往死里弄吧?
可听到这些人的话,今天哪里是刘敏的升职庆祝会,根本就是他周品良的断头饭啊!
周品良心神恍惚,后退了一步。
一步的距离,包厢的门再次恢复如常,看不清里头的内容,他转身想跑,可走廊却像是活了过来似的,自己动了起来。
周品良失神地左摇右摆,踉跄着脚步逃离。一个重心不稳,伸手按在了一扇门上。整个人直接摔了进门。
刚才在走廊里那种被人掐着喉咙的窒息感瞬间褪去,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周品良像是溺水上岸似的,他慌乱地在周围摸索着,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瓶子,下意识地就往嘴里“哐哐”猛灌。
冰冷的酒精顺着咽喉、食管进入他的胃里,刺激着他的消化道,也让他瞬间清醒冷静。
他放下酒瓶,这想起来查看周围,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周品良才刚一转头,就看到坐在沙发中间倒酒的江浩源,正微笑着看着他。
“又见面了,周哥。”江浩源两眼弯弯,人畜无害。
周品良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从地面上爬了起来。
“这又是你搞出来的花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周品良不解。
可江浩源却只是耸耸肩。
“我什么也没干啊,我只是让你看到了一些,真实的但你却不知道的事情而已。
我真的挺好奇的,周哥,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都到了这个份上,再自欺欺人不好吧?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你难道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江浩源舔了舔嘴唇,话虽然说得漂亮,可眼里杀戮的兴奋却一点也掩藏不住。
“周哥,这个地方烂透了……
什么职场文化,办公室规则,论资排辈倚老卖老的……
以前的那套东西就是糟粕,还在不断地荼毒着像你和我这样真心想干点实事的人。你难道就一点怨恨和想法都没有?
把这些蛀虫都拔掉,自己站上去,重新制定游戏的规则。
这些老东西,就该被肃清!
关系户也好,官二代也罢,吃软饭的,钱权交易的,甩锅陷害的……”
“够了!别说了!”周品良出声喝断。
江浩源停顿了下来,歪着头看向了周品良,嘴角拉得更开了。
“是啊周哥,在这个地方,最有资格发脾气,整顿场子的,就是你了。
你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已经不是原来的老一套了。”
只见周品良的脚底升起了一股黑色的阴影,就像是他的影子活了过来,挣扎扭曲着想要冲破作为影子二维的禁锢,进入到三维的世界里。
影子的范围越来越大,体积也越来越大,像水蛇一样,缠着周品良的小腿一路往上攀爬,没一会儿,周品良的下半身都沉浸在了影子之中。
江浩源的眼睛逐渐变红,就像是充血了似的,而他的模样也开始变化,虽然还是那张年轻又英俊的脸,可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不像个活人。
尤其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是在笑,可却尤其的渗人。
只见周品良整个人都已经被他的影子给吞没了,再抬头的时候,周品良还是周品良,可身上透出来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他歪了歪头,响起“咔嚓咔嚓”的声音。
“今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周哥,尽情狂欢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浩源张开双臂,抬头仰天,爆发出狂笑。
浩源的笑声还在包厢里回荡,周品良已经动了。
周品良冷着一张脸,和平时完全不同,他直接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闪烁着,更显诡异。
“老周,杵着这儿干嘛呢?”
忽然一只手拍在了周品良的肩膀上,压得他身体一歪,转头就对上了一张略显浮肿的中年男人脸孔。
“老胡……?”
周品良的眼睛微微亮起,但很快又再次暗淡了下去。
这一幕在他的记忆里似曾相识。
“这眼神……瞅啥呢,这么点酒哥儿们我还不至于倒下~”老胡正说着,打了个酒嗝,一股啤酒的发酵的酸苦味儿直冲周品良的面门,“倒是你……这才开始多久啊,已经躲到这儿来了?”
周品良只是盯着胡志恒的脸,没有接话。
“走走走,别愣着了!你这老小子别以为平时闷声不响的没人注意,就跑出来躲懒!说好了今天不醉不归的,不准溜号!”
胡志恒揽住了周品良的肩膀,带着他就往不远处的4404走去。
周品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走近了4404,所有人都在里面。
刘敏正靠在沙发上,钱明诚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什么视频,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刚才看到这两人亲密的样子,周品良也不会往男女之间的关系去想。可现在看起来,这两人的动作和关系,确实不太清白。
方毅和黄聪坐在一起,还有徐姐也在一旁作陪,三个人有说有笑,也没停过。
而李友元则是看到胡志恒一进门,立马迎了上来,一个转身就把周品良给挤开了,拉着胡志恒就往沙发上坐。
周品良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出来,原来整个财务科,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是格格不入的。
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了。
周品良随手拿起一瓶酒,手指动作迅速地往里面丢下了一颗药,走到了刘敏和钱明诚的面前。
“刘姐,我敬你一杯。”
周品良往刘敏的酒杯里倒满了酒,露出僵硬的笑容。
“哟,难得啊。小周这是开窍了?”刘敏略微诧异地打量着周品良,调侃道。
“刘姐这说得哪里话……我……我……”
周品良“我”了半天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刘敏轻笑一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过难得有周品良主动敬酒的时候,而且这一整个包厢,他首先是走到自己面前的,刘敏心里多少是觉得挺高兴的。
她拿起面前的酒,就递到了嘴边,才刚喝了一口,钱明诚的手就伸了过来,挡住了。
“刘姐,今天晚上喝了不少了,不如还是我替你喝吧。”
钱明诚对着刘敏抛了个媚眼,直接从她手里拿走了酒杯,当着周品良的面直接一饮而尽。甚至还嚣张地倒了倒杯子。
“怎么样周哥,我酒量还不错吧。”
钱明诚话是这么说的,但任谁都听出了这话里挑衅的味道。
周品良不语,只是尴尬的笑了笑,可钱明诚没打算放过他,直接伸手把周品良手里的酒瓶拿了过来,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周哥,这才是大老爷儿们喝酒该有的样子。”
钱明诚把一整瓶都喝干净了,随手把啤酒瓶一丢,丢进了垃圾桶里。
“啧,垃圾,就该丢在垃圾桶里。”
周品良看着垃圾桶里的酒瓶,并不吭声,好一会儿,他又重新开了一瓶酒,转头往方毅那三个人去了。
“方主任、黄科,徐姐。”周品良点头哈腰,“我给各位敬一个。”
原本正聊得开心的三人都停了下来,脸色各异地看向了周品良。
“难得嘛,小周居然主动来敬酒了?”方毅一脸慈祥,一副领导做派。
“可不是嘛,平常聚会就不容易看到周哥,难得今天周哥一起来了,竟然还主动敬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黄聪虽然顺着方毅的话继续说,可听着更像是在指责周品良以前不合群还性格高傲,不屑和他们一起玩。
“诶,黄科……”徐姐出声,对着黄聪微微摇头,“小周难得有这份心,都是同事嘛,不过……”
周品良刚缓和下来的身体又再一次紧绷了起来,看向了徐姐。
“小周啊,敬酒不是你这么敬的。
以前这么多回聚会,你回回都有事,不参加。就算是吃个饭,也从来不喝酒。既然今天准备喝了,那也得把之前的都给补上啊。
徐姐也不为难你,咱们今天这儿拢共十个人,除掉你自己,有一个算一个,一人一瓶,这九瓶喝完了,再重新来过。”
徐姐笑着,把酒瓶往前推了推。
刚刚还面色不悦的黄聪在听到徐姐的话时,立马又笑了起来,忍不住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最毒妇人心呢。
平时看着挺和善的一人,实际上比谁都狠。
周品良看着眼前摆放的整整齐齐开了瓶的酒,裂开嘴笑了。
“既然徐姐这么说了……我也没法拒绝了啊……
不过徐姐你可答应了,只要我喝完这一排,就该轮到你们了……”
徐姐微微眯起了眼,她向来看不上周品良,自然也不觉得他这话说得是想威胁他们。
在徐姐看来,周品良大概是知道了点什么,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来求人了。
可财务科里各个都是人精,各有各的山头神仙,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小职工,还真以为这时候临时抱佛脚能幸免于难,不过是给他们多点笑料看看罢了。
不过嘛,如果他表现得好,够好笑的话,也不是不能,让他“死”得体面一点。
“那是当然,我向来说话算话。”
徐姐回答。
周品良上前一步,视死如归一般,双手各拿起一瓶酒,猛地往自己嘴里灌下去,就跟发了狠似的。
原本还自顾自地其他人,也都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转过头看向了周品良。
包厢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音乐声也停了下来,一下子安静地只剩下了周品良不断吞咽的“咕咚”声。
“看不出来啊胡哥,周哥酒量很可以啊……”
李友元凑在胡志恒的身边小声道。
胡志恒的脸也严肃了起来,皱着眉看向周品良,这会儿他也搞不清楚,周品良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了。
十几分钟后,周品良还真就把桌上的九瓶都喝完了。
他双手扶在桌边,强忍着胃里返上来的恶心感,抬头露出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了徐姐。
“徐姐,这回,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