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赵长乐动作,身旁的林石头已然率先反应过来。
他迅速伸手掏出贴身揣着的铜钱,指尖仔细点数,利落抽出二十文,整整齐齐叠好,恭恭敬敬递到杨大夫手中,又微微躬身行礼:“劳烦大夫费心问诊,多谢大夫。”
杨大夫伸手接过诊金,指尖摩挲着朴实的铜钱,抬眼温和打量了三人一眼,淡然道:“行医救人本是本分,无需多礼。姑娘好生调养,切勿忧思过甚。”
三人谢过大夫,转身缓步走出济世堂。
天光正好,街巷清风微拂。赵长乐抬手将药方仔细折好,贴身稳妥揣进衣襟,侧首对着林家兄妹轻声道:“这药方我收好了。待我们回去后,问问陈大夫是否有这些药材。若是齐全,便不必再折腾,省得来回奔波。”
这话一出,林石头顿时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肩头紧绷的力道彻底卸下。
方才付完二十文诊金,他囊中仅剩最后的七文铜钱。若是此刻还要在县城抓药,他当真半点银两也拿不出来。幸好赵长乐思虑周全,想到了这一点。
林晚禾也连连点头附和:“没错!陈大夫虽然医术不如县城坐馆名医精湛,但他常年亲手炮制草药,药材地道温和,用来慢慢调理旧伤淤疾,效果一样稳妥。”
三人商量妥当,便打算将身上仅剩的七文钱去粮铺买些粗盐。
顺着街巷一路打听,兜兜转转找了许久,终于寻到一家临街的粮食铺。
三人抬脚迈入店内,谷物、干菜、油盐一应俱全。目光一扫,三人皆是微微一怔。
柜台旁站着的熟面孔,竟正是方才在城门口肆意嘲讽、狗眼看人低的那名靛衣小厮!
那小厮闻声抬眼,乍然看见三人,先是骤然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可转念一想,这般看似清贫朴素的乡间女子,竟随手掏出一枚价值连城的上等玉佩抵城门费,气度从容、绝非普通穷酸农户。
想到此处,他心中哪里还敢有半分轻视,脸上先前的刻薄傲慢尽数褪去,飞快堆起满脸殷勤讨好的笑意,快步迎上前,语气谦卑又恭顺:“哎呀!三位贵客光临,快快里边请!不知今日想买些什么?”
林家兄妹骤然被这般热情礼遇,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
林晚禾敛了敛心绪,小声细气地开口:“我们、我们想买些盐。”
“买盐好办!小店盐品最全!”小厮连忙引路,殷勤将三人带到货架前,抬手一指罐中雪白细腻的精盐,满脸堆笑地夸耀,“贵客您瞧!这是今年最好的上等雪花精盐,色白如雪、颗粒细腻,城里大户人家都吃这个!如今只需五十六文一斤,物美价廉,贵客可要称上一些?”
他眼底暗藏算计,心里打的算盘格外精明。
先前是他有眼无珠、以貌取人,得罪了真人不露相的贵人。如今这三人主动进店,正是他挽回脸面、讨好攀附的好机会。谁也不知道,这看似朴素的三人,会不会再随手掏出一枚稀世玉佩,若是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林家兄妹起初看着罐中莹白干净的精盐,也忍不住暗自惊叹品相绝佳,确实比村里粗劣发黑的土盐好上太多。
可一听五十六文一斤的天价,两人瞬间脸色一变,立刻回过神,连连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精盐太贵,我们不要这个。”林晚禾连忙摇头。
林石头也紧跟着出声道:“劳烦店家,我们只需最普通的粗盐即可。”
小厮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与不满,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原以为是深藏不露的阔绰贵客,到头来依旧只是买最便宜的粗盐。
他心头憋着不耐,下意识想摆脸色发作,可余光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眸光沉沉的赵长乐,背脊莫名一凉,到了嘴边的讥讽瞬间咽了回去,不敢有半分造次,只能勉强压下情绪,敷衍应声:“行行行,粗盐是吧,粗盐十六文一斤。要多少?”
十六文一斤。
林石头在心中飞快默算一番,自己仅剩七文铜钱,刚好够称七两粗盐。
比起往日货郎下乡的价格,今日县城的粗盐竟还便宜些许,也算意外之喜。
“给我称七两粗盐便好。”林石头认真说道。
小厮懒懒应着,随手抓了一把粗盐丢进秤盘,动作随意敷衍,盐粒撒落不少。
林石头看得心头紧张,生怕对方多装、超了分量,连忙轻声提醒:“够了够了!切莫多了,我只要七两,多的我可要不起。”
“知道知道,催什么催。”小厮被催得心烦,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慢悠悠从秤盘里舀出些许盐粒。
待秤杆持平,秤砣稳稳落在七两刻度之上,他才停下动作,将粗盐仔细装入干净油纸袋中,随手递了过去:“喏,刚好七两,不差分毫。”
林石头连忙伸手接过油纸袋,紧紧攥在手里,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虽说这小厮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但终究没刻意为难、短斤少两。林石头也不再计较先前的过节,诚恳道了声:“多谢。”
盐已买妥,诸事办完,日头也悄然升至中天,已是正午时分。
三人不再多留,转身走出杂货铺,准备启程返乡。
走出喧闹繁华的街市,赵长乐下意识驻足,微微回头,望向整条人来人往、烟火鼎盛的县城长街。
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失望。
她此番跋山涉水进城,满心期许,本以为能在城中告示、坊间传闻里,寻到一丝半缕关于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
可一路行来,满眼繁华热闹,却无半分与她过往相关的痕迹。
不过好在,在城门口将身上的玉佩送了出去。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信物,只希望这玉佩足够特别,特别到只此一枚,只要有人认出这枚玉佩,终究会顺着这线索,主动寻到她的身前。
三人收拾妥当,提着刚称好的粗盐,缓步折返城门。
方才守门的衙役依旧守在原处,站的歪七八扭,昏昏欲睡,见赵长乐走来,眼神一亮,立马打起精神。
脸上堆起熟络的笑意,温和招呼道:“姑娘,东西都置办妥当了?”
赵长乐微微颔首,淡淡回道:“嗯,都买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赶着回村。”
“怎么不雇辆牛车代步?山路遥远,徒步回去太累了。”衙役笑着随口搭话,语气客套又亲近。
自方才赵长乐将那枚兰草玉佩抵在他手中,他便趁着无人细看、快速把玩观摩许久。
那玉佩玉质温润、水头绝佳、纹路雅致内敛,绝非市井凡玉。
他在城门当差十余年,见惯往来商贾、官吏、百姓,眼力早已练得毒辣。
只可惜,他出身卑微,只能日日守着城门捞些微薄油水,蹉跎岁月。想找人打点一番,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而这枚凭空落在他眼前的稀世玉佩,就是他苦熬多年、梦寐以求的翻身契机。
此刻他看赵长乐,越看越不一般。
明明一身粗布素衣、山野打扮,却身姿挺拔、气度沉静,眉眼自带一股旁人学不来的端庄清冷,绝非普通农户女子所有。
这般人物,落于深山穷村、隐于市井山野,定然大有来头。
衙役心中笃定,因此看向赵长乐的目光,满是刻意的和善与顺眼,半点不见先前的轻视。
赵长乐闻言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林晚禾连忙笑着代为解释:“官爷有所不知,我们村子位置太偏,群山环绕、山路难行,平日里根本没有牛车愿意绕道过去。想要坐牛车,还得翻山去前头邻村,太折腾了。”
“原来如此。”衙役恍然大悟,随口问道,“那你们是哪个村子的?这般偏远,着实不易。”
林晚禾笑着回答:“我们是小河村的,顺着这边山路,要翻过整整六座大山才能到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还笑意温和的衙役骤然瞳孔一缩,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小河村!
这个名字,时隔十余年,他依旧刻骨铭心。
早年他刚入衙门当差,曾奉命下乡收税,偏偏分到了最偏远的小河村。山路崎岖险峻、连绵不绝,乱石荆棘遍布,他硬生生走得双脚起泡、双腿欲断,才勉强抵达村落,收完微薄税粮。
自那一次之后,他彻底怕了那片群山环绕的穷乡僻壤。往后数年,每遇下乡收税,他宁可自掏银钱打点上司同僚,也绝不再踏足小河村半步。
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小河村的,随即干笑两声,道:“哈哈,竟然是小河村,那属实辛苦了。”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又闲谈几句,才目送三人离开。
待赵长乐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城门之下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值守。
一旁站岗的另一名衙役按捺许久,终于忍不住快步凑到李守全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好奇问道:
“守全,方才那乡下女子抵城门费的那块玉,当真这般贵重?”
他看的不太仔细,只以为是寻常物件,如今看到李守全的神情,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李守全心头一紧,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狂喜与算计,面上故作淡然,随意摆了摆手:“什么玉不玉的,不过普通配饰罢了,不值当你我惦记。你在此好好守岗,人有三急,我去方便片刻就回。”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对方追问纠缠的机会,转身抬脚就走,步伐极快,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激动。
留守衙役望着他近乎逃窜、生怕被人跟上的匆忙背影,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冷怨毒,气得后槽牙死死咬紧,掌心攥得发紧。
好一个李守全!
明明是两人一同撞见、一同见证的奇遇,他倒好,嘴上敷衍搪塞,转头就想独自私吞这份天大功劳,独占好处!
行。
既然你李守全这般自私不仁,半点不顾同僚情分,那就休怪我不义!
留守衙役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另一边。
李守全一路脚步飞快,穿过城门长街,径直朝着县衙方向狂奔而去。
他心里清楚,得了这么件宝贝,自己肯定留不住,不如赶紧上交给县太爷,还能捞点好处。
与此同时,县衙正堂之内,气氛肃穆紧绷,暗流沉沉。
本县县令与县丞躬身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喘,正毕恭毕敬接待着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尊贵贵客。
上座端坐的男子,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挺挺拔,眉眼清冷寡淡,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凉威压。
正是亲自下沉州县、彻查赵长乐失踪一案的太子——萧清宴。
连日来,他遍历山河、逐县排查,寻遍崖底河道、村镇山野,依旧毫无半分赵长乐的踪迹。
连日奔波无果,他眼底积着浓重的疲惫,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焦灼。
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微顿,神色凝重。
县令察言观色,连忙谄媚道:“殿下,莫不是此地粗茶入不得您的口?下官私藏上好雨前龙井,清香甘冽,殿下要不要移步一品?”
萧清宴眸色沉沉,淡淡摇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与决绝:“不必。”
他抬眸,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远山,字字清冷:“惠民县主一日下落不明,本宫便一日寝食难安。此地线索全无,耗在此处无益,明日一早,本宫便启程转往下一州县继续追查。”
这话一出,县令心底瞬间狂喜不已,几乎要当场松一口气。
这位太子坐镇县衙数日,气场威压骇人,查案细致严苛,半点错处不容。整日悬在上头,如同悬着一把利剑,压得他坐立难安、日夜心惊。
如今这位煞星终于要走了!
他心中狂喜翻涌,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分毫,依旧躬身垂首,满脸忧色,客套劝慰:“县主吉人天相,福泽深厚,定然逢凶化吉、安然无恙。殿下仁心赤诚,上天必会垂怜,还请殿下宽心,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