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三人窘迫难堪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嗤笑。
“没钱还想进什么城?赶紧让开,别挡着小爷的路!”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立在人群之后。
他身着崭新靛蓝色短衫,发髻高束,衣衫整洁利落,瞧着像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跑腿的下人,眉眼间却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慢,打心底瞧不上乡间来人。
赵长乐本就疲惫不堪,又被衙役百般刁难,此刻听闻嘲讽,抬眸淡淡朝那人上下扫了一遍。见对方衣着光鲜却气度狭隘,满身市井轻浮,心中更是不悦。
眸光微凉,冷声回怼:“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出言指点,原来不过如此。况且,你又怎知,我们今日定然进不了城?”
那小厮没料到一个乡野村妇竟敢当众顶撞自己,当即面露讥讽,冷笑连连道:“你们这样的穷酸农户,我见得多了!往日城门只收两文入城税,你们都要犹豫半天、抠抠搜搜。如今涨到十文一人,就凭你们?怕是做梦都进不去城门!”
这话极尽嘲讽,刺耳至极。
一旁的林晚禾当即气红了脸颊,忍不住上前一步,脆声反驳:“我们家境清贫却立身端正,穷身不穷志气!进得去便进,进不去便回,坦荡磊落!总好过有些人,仗着主子体面,便狗眼看人低!”
少女字字清亮,底气十足。
而身侧的林石头早已窘迫至极,他垂着头,慌忙将贴身藏着的钱袋彻底翻空,把所有铜钱尽数摊在掌心。一枚枚细数再三,寥寥二十七文铜钱静静躺在掌心。
三人入城需三十文,堪堪差了三枚,不多不少,偏偏卡死绝境。
“哈哈哈!”
那靛衣小厮见状,再也忍不住,放声肆意嘲笑,眉眼间尽是鄙夷,“笑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底气十足、有所依仗,原来翻遍全身,也凑不齐区区三十文!方才的志气呢?方才的硬气呢?”
城门边的衙役被这番折腾磨尽所有耐心,脸上早已没了方才敷衍的神色,满脸不耐与凶狠,挥舞着手中黑漆木棍,粗鲁上前驱赶:“磨磨蹭蹭没完没了!没钱就赶紧滚远点!堵在城门口挡路,耽误往来行人,县太爷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吗?”
周遭排队入城的百姓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细碎的嘲讽声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看着姑娘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般窘迫,连入城钱都拿不出。”
“十文一人确实不便宜,可凑不齐钱就该早点让开,何必惹人笑话。”
“说到底就是穷罢了,穷酸就别来城里凑热闹,徒增笑柄。”
一句句话语落在耳中,难堪、窘迫、羞辱层层压来。
林晚禾气得眼眶通红,满心愤懑,却嘴笨词穷,无从辩驳,只能死死攥紧衣袖,又气又委屈。
林石头更是满脸涨红,手足无措,只觉得颜面尽失,恨不得立刻低头躲开众人目光,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场窘迫难堪之际,唯独赵长乐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她抬手缓缓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到那枚贴身安放、温凉剔透的兰草玉佩。
稍一迟疑,终究将玉佩轻轻取了出来。
白玉出襟,微光温润。
通透青翠的玉色瞬间压过周遭所有喧嚣,清雅精致的兰草纹路在日光下清晰流转,质地莹润细腻,一眼便知是价值不菲的青玉。
方才还满脸不耐、凶神恶煞的衙役,目光骤然死死黏在玉佩之上,嚣张跋扈的脸色瞬间翻天覆地一变。
眼中的鄙夷、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贪婪与惊叹,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这、这是……”
赵长乐指尖捏着玉佩,神色淡然,抬眸看向神色大变的衙役:“以此作抵,我兄妹三人,今日可能入城?”
“能!能进!当然能进!”
衙役连连点头如捣蒜,双眼死死盯着玉佩,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蛮横,态度恭敬至极,满脸堆笑躬身道,“姑娘快请进!三位尽管入城!无需再付半文铜钱!”
一旁嘲讽不休的靛衣小厮,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在脸上,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这三个土包子,身上竟藏着这般美玉!
是他看走了眼,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赵长乐懒得再看他一眼,眸光淡淡扫过对方僵住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嗤,转头对还在发怔的林家兄妹轻声道:“走吧。”
林石头与林晚禾这才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上她的脚步,三人顺利踏入城门,彻底将城外的嘲讽与难堪尽数抛在身后。
一入城内,市井繁华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商铺林立,与闭塞清冷的山村截然不同。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城门耳目,林石头才按捺不住满心焦灼,满脸不赞同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担忧:“姑娘,那枚玉佩极有可能是你找寻身世、查明过往的唯一关键信物,是你最重要的东西,你怎能如此轻易拿出去抵入城费?实在太莽撞了!”
林晚禾也连连点头,满脸心疼与惋惜,紧跟着附和:“是啊姐姐!那玉佩品相绝佳,质地通透,一看就绝非俗物,至少价值十两纹银!何其珍贵,就这样随手抵押出去,实在太可惜了!”
赵长乐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清浅从容的笑意,语气轻松淡然:“先不说玉佩的事,你们且想想,方才在城门口这般回击,可还解气?”
林晚禾当即回想起来,方才嚣张蛮横、狗仗人势的衙役瞬间谄媚弯腰,先前肆意嘲讽、冷眼鄙夷的靛衣小厮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满脸错愕,一副自取其辱的狼狈模样。
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一扫而空,少女眉眼舒展,用力重重点头,眼底亮闪闪的,满是畅快:“解恨!太解恨了!方才他们那般辱人,如今被狠狠打脸,真是大快人心!”
“那就够了。”
赵长乐淡淡勾唇,眉眼温润,神色坦荡。
比起一枚玉佩带来的身外价值,她更在意胸中一口气、一身傲骨,更不愿让自己与身边人平白受辱。
林家兄妹看着她通透淡然的模样,心知她心思笃定、主见极强,既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多惋惜劝说也是无用,只能暗自作罢,不再多言。
三人整理好心情,压下方才城门的风波,记起此番进城的真正目的。沿路拦下一位挎着菜篮的大娘,礼貌问询了城中正规医馆的方位,确认路线后,便抬脚朝着城中最有名的济世堂走去。
县城街巷纵横,青砖铺路,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三人穿街过巷,绕过三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巷,一座古朴雅致、门头干净规整的药馆便出现在眼前,正是济世堂。
黑木牌匾烫着金字,边角古朴老旧,门前挂着风干的药草,淡淡的药香萦绕四周,沉静安神。
赵长乐下意识抬头望向牌匾,目光触及“济世堂”三个字的刹那,脑海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刺痛,像是尘封已久的过往被骤然触碰。
零碎、模糊的画面飞速闪过——同样的药馆门头、相似的药草清香、有个人倒在她的面前。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分毫,只余下额头阵阵酸胀钝痛。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林晚禾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瞬间察觉出她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满脸担忧地问道。
赵长乐睫毛轻颤,强行压下脑海的纷乱眩晕,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轻轻摇头:“无事,许是走路太累,一时恍惚罢了。”
说罢,她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抬步踏入医馆之中。
此刻时辰尚早,加之城门新规入城费暴涨,寻常百姓无力负担,偌大的医馆之内竟空无患者,格外冷清。
两人刚踏入门槛,便听见柜台后一名青涩医童低声小声抱怨:“真是奇怪得很,往日这个时辰,早就挤满了各村来看病的农户,日日络绎不绝,热闹得很。怎么这几日冷冷清清,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林晚禾听得真切,忍不住轻声冷笑一声,:“还能是为何?还不是城门乱收费用闹的!本来二文的入城费,如今硬生生涨到十文钱一人,寻常农户本就清贫,小病小痛根本舍不得花钱。病还没看上一眼,就要先搭进去十文本钱,这般代价,谁还敢进城看病?”
“什么?十文钱一人入城费?!”
医童满脸震惊,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随即才看清进店的三人,连忙收敛神色,上前问道:“三位是来看诊求医的吗?”
“没错。”林晚禾点头,指着身侧的赵长乐,温和道,“是我姐姐身子不适,特地前来寻大夫看看,小师傅你是坐馆大夫吗?”
医童闻言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两声,连忙摆手:“我可担不起大夫的名头,我只是馆里打杂学医的小童,医术粗浅得很。三位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内堂请杨大夫出来为姑娘诊脉。”
“有劳小师傅了。”赵长乐语声清淡,礼貌颔首。
“不劳烦,不劳烦!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医童性子热忱,笑着应下,转身快步朝着内堂跑去。
片刻功夫,医童便领着一位老者缓步走出。
老者须发花白,眉眼慈和,身着干净素色药袍,指尖带着常年抓药问诊留下的淡淡药香,气质沉稳儒雅,正是济世堂坐馆多年的杨大夫。
“杨大夫,就是这位姑娘求诊。”医童恭敬抬手示意。
杨大夫目光落在赵长乐身上,细细打量她的气色神态,见她面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倦怠,却身姿端正、气度清雅,不似寻常村野女子。他抬手示意:“姑娘请坐,伸手诊脉便可。”
赵长乐依言落座,端正坐好,缓缓伸出纤细的手腕,轻搭在脉枕之上。
杨大夫指尖轻轻覆上她的腕间脉搏,凝神屏息,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后,老者眉头轻轻一蹙,低声喃喃自语,满是疑惑:“奇怪,当真奇怪。”
“姑娘脉象沉稳匀净、气血脉络规整,看着并无大病沉疴,体质也算尚可。可老夫细细探查,却察觉你颅脑之内、经络深处,藏着一团淤血,隐隐阻滞气机,郁结不散,极为隐秘,寻常病症根本看不出端倪。”
他反复诊探数次,依旧百思不解,抬眸看向赵长乐,正色询问:“姑娘自觉何处不适?可有旧伤隐疾?”
赵长乐抬眸,神色平静坦然,如实相告:“不瞒大夫,我前些时日不慎摔伤头部,重伤昏迷一场,醒来之后,便尽数失去了过往记忆。此番前来,便是想问问大夫,可有法子能够助我恢复记忆。”
杨大夫闻言,脸色瞬间凝重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连连颔首叹息:“原来是颅脑重创引发的失忆之症。这病症极为棘手,实属疑难杂症。”
他沉吟片刻,缓缓解释:“老夫方才诊出的体内淤血,应当便是你头部重创遗留的病根。淤血阻滞脑络、蒙蔽心神,才致使记忆封存、前尘尽忘。只是……老夫只能开药帮你活血化瘀、疏通经络,慢慢调养身子。可这淤血散尽之后,被封存的记忆能否尽数恢复,老夫行医数十年,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一试。”
“那就有劳大夫了。”赵长乐感激道。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杨大夫闻言,拿来纸笔,为赵长乐开了药方。
赵长乐接过药方一看,只觉得一阵头大,连忙将药方收了起来:“多谢大夫。”
杨大夫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诊金 20文即可。”
赵长乐还没开口,药童便满是不解地问道:“师父,往日诊金不都是 50文吗?”
杨大夫摸了摸胡须笑道:“往常是往常,今日是今日,休要多嘴,还不看你的医书去。”
药童应了一声,捂着脑袋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