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于镇北军而言,是神只,是定心丸,只要有周家带领,他们便相信自己能战无不胜。”清晏在赵令徽旁边坐下,望着院中的积雪道:“我跟随老将军后,一路从小卒做到十夫长、百夫长,到校尉,再到烽火营领将,带领烽火营配合镇北军打赢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后不知为何,我是皇室血脉的消息不胫而走,流言也随之而起。”
谢闻荒淫,谢彦也不遑多让,忽然出了一个能战又品行端正的皇子,边疆苦战的将士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传几句谣言也正常。
可这样的谣言,传到京中,传到谢闻父子口中,又会如何?
“我在军中威势渐盛,甚至有人说,谢闻应该立我为储。”清晏嗤笑道:“他们不知我的身世,只是看到了希望,以为大齐有了我,便能一改颓势。”
“所以因为这些流言,谢闻对你起了杀心?”
“起杀心的到底是谢闻还是谢彦母子不得而知,或许是都有。但我在军中有威望,贸然杀我,势必会动摇军心,引起埋怨,于是趁我回京述职,他们联合赵玉贞,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连带烽火营所有将士,无一幸免。”
这和汪持所说大致对得上,再结合梦中所见,事情始末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赵玉贞和他的往来书信,如何就成了证据,他们在信中难道会讨论如何叛国?
但这不能问,问了又是戳他的底线,难免又要不欢而散。
他此时提到当年的事,眼中已然蕴含了薄怒。
想了想,赵令徽又问:“所以,你要我入朝,一来是查清事情始末,将你不知晓的那些东西查清,二来,是除掉三王以及谢彦的臂膀,将他们从各自的位置上推下来?”
“嗯。”清晏毫不迟疑点头,“他们口口声声说我叛国,说我图谋不轨觊觎高位,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图谋不轨。那个位子我曾经毫无兴趣,后来发现其实也不错,只要坐上去,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若当年他不是一个流着异族血脉遭人厌恶的皇子,而是坐在那个高位之上,便能在赵玉贞需要帮助时援手,更别提想要得到一个尚书家中不受宠的女儿,赵谦会如同将赵玉贞送给谢彦一样,心甘情愿双手奉上,更能保住陪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赵令徽心中忽然豁达不少。
他如此执念,牺牲一个和赵玉贞相似,和那个他由爱生恨的人相似的所谓转世,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赵令徽轻吸一口气,“但你如今只是一缕魂魄,那个位子如何坐?”
“会有办法的,若是找不到办法,多的是傀儡。”清晏道。
赵令徽垂眸点头,“我答应过帮你除掉所有敌人,依然算数。日后有关当年的事,你也无需对我隐瞒。”
清晏疑惑望着她,“你今日有些奇怪,听到了什么闲话?”
赵令徽摇头,“只是今日见到柳则和汪持,想了许多事罢了。”
再追问她也不会说,清晏干脆不问,只要不影响日后行事便是。
赵令徽起身拿着药碗出去,努力控制颤抖的手。
日后切不可如这几日一般松懈,答应他的话是一回事,如何自保又是另一回事,一昧伤怀有何用?
清晏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赵令徽将药炉收拾好端出去让人送去厨房,借着在院外他看不到,长舒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憋回去,安慰自己不必在意,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
或许是本就对他不报期望,想明白后,心中松快不少。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不为别的,为了那些惨死的将士,也该助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而赵玉贞,她为救镇北军交出了能污蔑清晏的书信,为何还是没能保烽火营?
日后再慢慢查罢。
从外面回来,赵令徽已然恢复如常,清晏审视她片刻,放弃了探究,夜里依然搂着她入睡,也不见异样。
腊月十六,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回来,百姓夹道欢迎,庆祝西南日后再无战事。
入夜,秦掌柜安置好随行人员,马不停蹄来了府中。
赵令徽让张肃带人将前厅围守严实,待秦掌柜喝了几口茶润喉暖身,才问:“如何,此行还顺利吗?”
“不算顺利,但也不枉小姐委托。”秦掌柜道:“小姐安排的第一件事是软黄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再过五六日便能入京,分散由兴尤的商队运输,绝不会出错。”
这是秦掌柜离开前赵令徽吩咐的,若是顺利购得软黄金,切不可让肃王知晓,要运回来只能从兴尤雇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经由兴尤第一波来大齐的商队以经商的名义分散运回来。
麦子易受潮,无法走水路,只能一路走陆路过来,自然要晚几天。
“辛苦了,如此一来,第一个难题算是解决了。”不止难题解决,还有了和孙若鸿谈判的底牌。
“此次多亏有周家的人保护。”秦掌柜道:“在兴尤他们也帮了大忙。”
“周家?”
手上抽不开人,只从张肃手下抽了几人沿途保护,赵令徽的意思是让他路上再设法雇人,便宜行事。
说完赵令徽瞥向一旁的清晏,见他毫无动静,顿时明白了人是他派的。
“是,出关前他们装作镖行的人,问我需不需要雇人手。”
“原来如此。”赵令徽点头,“即是周家的人,便是可信的,无碍。”
“另外,关于打探消息的事,也算有所收获。”秦掌柜继续道:“兴尤与大齐不同,官商不可勾结,发现两者有利益关系是重罪。但我发现,兴尤最大的商会会首私底下是闵王的人,他们两人控制着整个兴尤几乎一半的经济,此次来大齐的商队,除了两支是民间商队,其余全是闵王的人。”
如今兴尤的神武帝继位不过五年,朝局不稳,太子又无能,上有大小王爷、下有与太子年纪相仿的皇子,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朝堂争斗,自是要影响国力,正是因为如此,兴尤才不堪重负,同大齐握手言和,一来避免征战损耗国力,二来若是陈留来犯,两国也可联合抵御。
这个闵王是贵妃所生,比太子还要大一岁,据清晏带回来的资料所载,他是夺权中闹得最凶的。
这样一个人,他的人手来了大齐,只有无穷无尽的祸患。
赵令徽和清晏同时皱眉,屋里沉默片刻,赵令徽问道;:“还有呢?”
“商队这次来大齐,带的都是一些特产、瓷器、布匹之类,可我派人打探,发现走在最前的商队带了几只封锁严实的箱子,轻易不让人靠近,他们似乎很怕水,只要有雨雪,都不赶路。”
若是带了怕水的东西,不冒雨赶路也不奇怪,可只有其中几只箱子保护严实,未免奇怪。
“问他箱子周围有没有奇怪的味道。”一直不说话的清晏忽然道。
赵令徽将话问出,秦掌柜想了想,醍醐灌顶道:“派去探查的人回来顺嘴提过,那几只箱子附近总有一股像糖和草烧焦的味道。”
清晏听到这话骤然色变,随即快步离开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