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四房的老院子向外扩了两圈,六块黑底金字的新牌匾,隔几步立一块。
挂牌那天,没有摆酒,也没有鼓乐,各房官吏点完卯,转身便扎进成堆的旧卷和旧文书里。
户部归并南北户口、田亩和仓粮。
周仓抱着算盘,连骂三天:“这帮人连斗里都敢做文章,算盘珠子怕不是长在心眼里了!”
但骂归骂,手上的活一点没慢。
户部照北境旧制,重做标准斗、尺、秤,先发各州校准,限期更换。往后官仓收粮、商市交易,只认盖有官印的样器。
吏部则是给所有在岗官吏造考功课簿;兵部接手秋操定编与预备名册;刑部则把南北两套军令、刑律逐条摊开,能并的并,该改的改。
但最热闹的还得是工部。
界碑工造坊、各屯铁匠、木匠、石匠,一夜之间都有了正经名分,往后进料、领料、派活,再也不用拿着条子四处求人盖印了。
老秀才带着屯学里的孩子,排队从新牌匾下经过,走过一块,便念一块。
“户——部。”
“吏——部。”
念到工部时,队尾的阿狗停住脚,仰着脸看了半天。
“工、部。”两个字,他念得磕磕巴巴,却一个没错。
大半年的屯学总算没白熬。账册上常见的字,他如今已经能认出大半,只是碰上生僻的材料名,仍得连蒙带猜。
“哟,都认得部堂的牌子了?”范长河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单子。
没等阿狗反应过来,那摞单子已经塞进了他的怀里。
“这事工坊往后三个月的营造进料单。你既识字了,从今日起,进料出料,也归你帮着对账。”
阿狗抱着快顶到下巴的单子,整张脸都垮了。
“范叔,我还在学呢……”
“学着对!”范长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背着手便走。
“主理说了,识字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站在牌子底下认字玩!”
阿狗低头看向最上面那张。
“曲辕犁三十具。”六个字里,还有两个得靠猜。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抱紧单子。
——
礼部拟出的登基仪注,是沈渡亲自送来的,厚厚一沓,放到叶青禾案头的时候,还发出了沉闷一响。
叶青禾从头往下翻,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
“筑新宫……划掉。”
她又翻过一页,朱笔忽然顿住。
“教场现成的夯土台,加固一下,够站人便行。”
她又翻过一页,动作忽然顿住。
“卤簿三千,采选秀女?”
叶青禾抬眼看向沈渡:“谁拟的?”
沈渡背脊挺得笔直,面不改色。
“古礼上抄的。”
叶青禾乐了。
“我一女的,采选秀女做什么用?”
“那选秀男?也不是不可。”沈渡故意说道。
叶青禾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笑完提笔便划。
“以后凡是从古礼上抄的,先想想三件事。”
“费不费粮,要不要加税,误不误农时。要都对不上,就别往我案头上送了。”
“采选秀女,划掉。百官贺礼、州县进贡祥瑞,也都划掉。”她搁下朱笔。
“这三条规矩,谁来都不许改。不筑新宫,不增一文钱的民赋,登基也不能误了哪怕一天的农时。”叶青禾点了点案上的仪注。
“登基前后的开销,从不影响军饷粮草的军资结余,以及工坊结余里出。”
“谁敢借登基的名头,往百姓赋税上多添一文,我先治谁的罪。”
“南线新附州县,今年就先不征夏粮了。这一句,写在登基诏书头一行。”
沈渡一一记下,写到最后的时候,他笔尖一停。
“还有三辞三让。”
“百官上表劝进,主理需辞让三次,三次之后方可受册。这是得国以正的大礼,省不得。”
“礼可以不省,但意思得换。”叶青禾望向帐外。
“古来三辞,辞的是‘我德行不够’。这种话,我说不出口。百姓听了,也只当咱们在绕弯子。”
她转头看向沈渡:“改成三辞三诺。”
“百官三次上表,我辞三次。每辞一次,便当着天下人的面,许下一件实事”
“头一辞,许不夺农时。”
“第二辞,许不增赋税。”
“第三辞,许不兴无名之役,不拿百姓的命去填无谓的仗。”
她的手按在那沓仪注上。
“这三件事,件件都要做得到,也件件都要写进诏书里。”
“三诺立住,我再受这个册。”
沈渡的笔停在纸上,一团墨慢慢洇开。
他看了片刻,抽出一张新纸,把“三辞三诺”重新写下,随后起身,做长长一揖。
“你这不是省礼了,是给天下立信。”沈渡看着她,面色严肃。
“这比古礼重得多。”
……
登基之前的最后一场政治,是为了日子。
“礼部的意思,是赶在割麦前办。”
沈渡直起身:“取个五谷丰登的好兆头。”
“使不得!”周仓当场就急了,将算盘重重地拍在案面上。
“麦还在地里长着呢!”
“青黄相接,最金贵的就是那几天。抽丁搭台,百官赶路,沿途还得安排人手支应,耽误的全是抢收的人!”周仓气得胡子直抖。
“口彩说得再好听,能填饱肚子吗?”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了笑意。
“周仓说得对。。”
说完,她起身走出中军帐。
【叮——检测到本阶段流民安置与行政架构初设完成。签到值增加。当前签到值:356点。】
叶青禾没有理会查看,她径直走向南坡。
初夏的风掠过田野,青黄相间的麦穗沉甸甸低着头,一浪接着一浪铺向远处。再晒几日,便该抢收了。
风过麦田,沙沙声连成一片,就好像这片熬过十几年战火的土地,终于重新有了呼吸。
“传下去。”叶青禾望着那片渐渐泛金的麦海,对着在身后跟着她的众人说道。
“麦熟,这一件事,比登基大。”她转过身,看向跟来的众人。
“先割麦。等这茬麦子稳稳当当进了仓……”
“那么之后的那一天,便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