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等二老睡下,刘大花单独把李招娣拉到一旁,沉下脸色认真教育她。
她始终觉得,女儿这般偏执大胆,都是被爷爷奶奶日日怂恿、惯出来的坏心性。
“招娣,娘跟你说清楚,以后这种信,无论如何不许再写。”
“就算爷爷奶奶逼你、劝你,你也绝对不能碰。”
刘大花语气郑重,字字都是过来人真切的忌惮与后怕。
可李招娣只是乖乖垂着脑袋,表面乖巧听话,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娘。”
心底却半点没听进去。
她只暗暗觉得,娘实在太胆小、太懦弱、太安于现状。
明明本该到手的铁饭碗、本该稳稳的转正名额,平白无故被人抢走。
前世能成,今生凭什么认命?
她不信命,更不愿吞下这四百块的大亏。
这封信,她写得没错。
机会,一定要争回来。
等回了属于夫妻俩的小屋,一道薄布帘子隔在屋中间,隔壁就是李老头和李老奶的房间。
说话稍大声一点都容易被听见。两人挨得极近,耳朵凑着耳朵,压着极低的气声商量。
“这封信……到底咋办?”
两个人心底都沉甸甸的,谁都不情愿把信递出去。
刘大花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压得很轻。
“虽说爹娘一口咬定是祖宗显灵、名额被顶替,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
“你看国营食品厂那边多少临时工,熬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才轮得上转正。”
“我进厂里统共还不到半年,本来转正的指望就薄,兴许不是谁暗地里顶了名额,只是时机本就没到。”
李强军微微颔首,认同她这话。
刘大花忽然想起白天车间主管的许诺。
方才一进门就被举报信的事冲得头昏脑涨,险些忘了说这件要紧事,便贴着他耳边小声讲。
“对了,还有件事我来不及跟大伙说。”
“今天主管特意跟我提了,化工厂有市区附近的分厂,后续有机会把我调回去,不用天天跑郊区来回折腾。”
“我悄悄打听了,这边分厂的临时工工钱,比原先火柴厂还要高上一点。”
李强军眼睛微动。
“那倒是不错。当初花出去的钱确实贵,可要是能调近、工资还能涨,慢慢熬着,总有回本的时候。”
“嗯。”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封招娣写好的举报信,他们私自收起来,绝不往外递、绝不往上交。
风声太紧,一步踏错就是灭顶的祸事。
眼下有就近调岗、涨工钱的盼头,犯不着拿全家安稳去赌一场没底的官司。
他们悄声约定妥当,把那页折好的信纸小心收进箱底隐蔽的地方。
打算瞒住二老,权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后续。
自从亲手写下那封举报信后,李招娣心中隐隐有期待。
她希望那封举报一些能够发挥作用,没准真的有猫腻呢?
希望正如上辈子记忆中的一样,不要出现太多偏颇!
如果上辈子的记忆不准的话,对于李招娣而言,无疑是很大的打击!
每一天放学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追着刘大花追问结果。
“娘,有消息了吗?”
“上面回话了没有?能不能转正?”
刘大花每次都敷衍了事。
“交上去了,再等等结果,公家办事慢。”
她认真叮嘱李招娣:“招娣,娘跟你说正经的。”
“读书就好好读书,学校里那些跟风、扎堆、凑热闹的事,你一概少碰、别掺和。”
“安安分分读书,踏踏实实做人,学到肚子里的知识,才是一辈子真正有用的东西。”
“你读书不容易,次次考双百,是家里最争气的孩子,你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千万不要学着偏激、冲动、惹是非。”
刘大花是家里唯一一个比较重视孩子们学习成绩的人。
当她得知招娣的考试拿了双百之后还特地转了她一分钱。
如今的刘大花已经不同往日,随着在工厂的所感。
她已经明白了,真的是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否则一辈子就当一个基层的普通工人。
李招娣乖巧垂头,嘴上乖乖应声:“我知道了娘。”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三天、四天、五天……
整整五六天过去,半点风声、半点动静都没有。
厂里照常上班,家里依旧平静,没有调查、没有问话、没有任何变动。
刘大花心里彻底松了一大口气。
她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和强军私自压住了信件、没有上交。
若是真递了上去,此刻家里恐怕早已鸡犬不宁。
李老头和李老奶看着毫无动静的局面,整日唉声叹气,满脸惋惜不甘。
“唉,好好的转正名额,就这么没了!”
“四百块钱,真是打了水漂!”
一旁的李强军连忙开口宽慰二老,把之前大花告诉他的好消息拿出来安抚全家。
“爹、娘,你们也别太愁。大花跟我说了,化工厂后续可以调去市区近的分厂,不用天天跑郊区。”
“而且化工厂临时工的工资,比以前火柴厂还要高上几块钱。”
“虽然不能转正,但工资高、通勤近,好好干,慢慢攒钱、慢慢还债,迟早能回本,日子总能缓过来。”
二老听着这番话,心里总算稍稍宽慰,愁绪淡了几分。
唯独李招娣站在一旁,心里还是不得劲。
一样的工作到她家就跟前世的结果不一样了。
难道真是自己的重生在了蝴蝶效应?
她满心不甘。
怎么这辈子回来,事事都不顺?
本该稳稳转正的铁饭碗,彻底落空。
就算以后能调近、能涨工资,说到底——依旧是临时工。
临时工和正式工,天差地别、云泥之别。
福利、待遇、保障、将来退休,全都不一样。
就在家里气氛稍稍缓和的时候,刘大花看着几个孩子。
认真开口和夫妻俩、和老人商量。
“来娣年纪也不小了,到了上学的岁数。明年开春,我送来娣也去上学。”
李强军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点头同意。
“可以,女孩子也该读书。”
公婆见儿子点头应允,也不好再说什么,默认了这件事。
消息一出,小来娣瞬间喜笑颜开,眼睛亮得不得了,满心都是对上学的期待。
可一旁的李招娣看着满心欢喜的来娣,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与不舒服。
她攥紧手指,心头翻涌起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李来娣读书比她好、成绩比她拔尖、人生过得比她顺遂百倍。
一辈子被妹妹压过一头。
没想到重来一次,这辈子连来娣也要顺利入学、跟她一起读书了。
她隐隐有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