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郊区化工厂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气腾腾。
耳边的噪音那叫一个震耳欲聋。
刘大花正埋头干活,手脚麻利、动作利落,手里的工序做得又快又稳,半点不含糊。
她虽只是合并过来的临时工,却从来不敢偷懒,日日勤勤恳恳,脏活累活都主动扛。
因为待人踏实、做事靠谱,在车间里口碑一直极好。
主管背着手缓步走了过来,看着她认真忙活的模样,开口。
“大花,忙着呢?”
刘大花连忙抬头,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应声。
“哎,主管,我在赶手上的工序。”
主管点点头,语气很是和善。
“你虽然在老火柴厂待的时间不长,刚合并过来没多久,但车间里上下对你的评价都很高,踏实、勤快、肯吃苦,做事认真负责。”
刘大花连忙客气道谢:“谢谢主管夸奖,我就是本本分分干活。”
主管看着她,带着几分体恤好意,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你的情况,你家是沪市市中心的,每天跑这么远来郊区上班,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到家,来回折腾太辛苦、太不方便了。”
“咱们化工厂后面还有几个市区分厂,位置离市中心近、通勤方便。”
“我记着你这人踏实靠谱,以后有调动名额,我尽量帮你申请,把你调回市里分厂,省得你天天舟车劳顿、两头奔波。”
这话一出,刘大花瞬间又惊又喜,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虽说这次工厂合并,她的临时工身份没能转正,四百块买工作的亏空依旧压在心里。
可能调回市区近的分厂,不用天天长途奔波、耗路费、耗时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实打实的优待。
她连连弯腰道谢,语气满是感激。
“谢谢主管!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太照顾我了!”
一整天,刘大花的心情都是轻快敞亮的。
哪怕转正落空,可工作有了新盼头,她心里已经知足不少。
傍晚下班,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赶,心里美滋滋的。
还想着回家跟家里人分享这个好消息,冲淡家里连日的愁闷。
可一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沉沉的压抑气氛。
院里静悄悄的,一家人全都聚在堂屋,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刘大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疑惑开口。
“怎么了?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话音刚落,李老奶立刻拉着她的手,急急忙忙、压不住激动地开口。
“大花!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想到办法了!能把你的转正名额拿回来!”
“什么办法?”
“写举报信!”李老奶斩钉截铁。
“肯定是有人背地里把你的转正名额顶替走了!不然祖宗托梦不会不准!稳稳妥妥转正!”
“我们写一封举报信往上递,让上面查!只要查清楚,你就能转正!”
“四百多块钱买的临时工,天底下哪有这么贵的临时工!太亏了!万万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旁的李老头也跟着连连附和。
“是啊大花!四百块不是小数目!家里外债都还没还清!”
“就这么认栽,这辈子都翻不了本!搏一把,还有转正的希望!”
刘大花浑身一震,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在厂里做工日久,接触的人多、见识的事广。
早就磨出了远超妇人的眼界,思想觉悟、时局认知早已不同往日。
举报信从来不是小事!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强军。
果然,李强军眉头紧锁、眼底写满了不赞同和深深的忌惮。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明显也是极力反对,只是拗不过二老。
刘大花立刻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写举报信!”
“现在是什么年头你们不清楚吗?”
“我们安安稳稳干活、踏实过日子就够了,我宁愿一辈子做临时工,也绝不敢去顶风作案!”
老两口一听她反对,顿时急了,围着她不停劝说、磨个不停。
“大花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啊!普通临时工几十块就能搞定,我们花了天价!”
“就这么白白吃亏?这辈子都要在郊区干临时活、挣死工资?”
“太不值了!你就听我们一回,写!一定要写!把属于咱家的转正讨回来!”
一瞬间,刚刚在厂里调动的盼头,彻底被家里这场汹涌的风波冲得一干二净。
好好的一桩好事,转眼又变成全家争执不休的僵局。
李家二老根本不听劝,死死咬着要讨回公道,围着夫妻俩不停逼迫。
“必须写!必须交!”
“四百块血汗钱绝不能白白送人!名额就是被人顶了!不举报这辈子都冤!”
老两口态度强硬,寸步不让,一遍遍催着刘大花、李强军点头答应。
可就在夫妻俩满心为难、左右煎熬的时候。
一旁的李招娣忽然冷不丁开口。
“爹娘!你们不写,我来写。”
话音落下,她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张无格白纸。
又捏起铅笔,直接换了左手握笔,行云流水就开始落笔。
字迹歪歪扭扭、完全变了模样,和她平时工整漂亮的右手字迹判若两人。
李强军当场彻底惊呆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才上一年级的女儿,写举报信竟然熟练到信手拈来!
不仅有经验,还懂得刻意换左手伪装笔迹、规避追查!
招娣一边飞快写着,一边淡淡解释。
“爹、娘,你们放心。我用左手写,没人认得出来是我的字迹。”
“这种空白无格纸,所有中小学门口都随便能买到,家家户户孩子都在用,来源杂、查无可查,根本追不到任何人头上。”
她说得条理清晰。
李强军心里又寒又怕,后背阵阵发凉。
他的女儿,小小年纪,到底什么时候偷偷练过这些、想过这些?
会用左手写字,还专门拿那种查不到来源的纸来写。
很快,一封条理清楚、言辞恳切。
直指工厂合并名额暗箱操作、临时工转正名额被人顶替的举报信,被李招娣一气呵成写完。
她仔细对折整齐,安安稳稳递到刘大花手里。
纸张轻飘飘的,却压得夫妻俩手心发沉、心口发慌。
两人从头到尾都是抗拒的、恐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