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娘。”
沐子宴这一声叫得从容。
门外的红衣姑娘却挑了挑眉,抬步进了屋。
“我一直有一事想问。”
九姑娘停在案前。
“问。”
“九姑娘这个九,是家中排行第九,还是姓九?”
谷雨听见这句,眼皮一跳。
他觉得公子今日大约是不想好了。
九姑娘果然看向沐子宴。
沐子宴却仍旧不急不慢。
“若是排行第九,想来是哪个富户家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掌上明珠。”他笑道,“那沐某便要掂量掂量,怕招惹不起。”
九姑娘盯着他。
“若是姓九呢?”
“那便更奇了。”沐子宴道,“沐某见识浅薄,中原姓氏里,倒没听过几个姓九的人家。姑娘这样有意隐瞒,莫不是贪图沐某的美色?”
谷雨低下头,默默往门边又挪了半寸。
下一刻,红衣姑娘抬手,在沐子宴脸侧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
像打,又不像真打。
“我呸。”
她骂得脆生生的。
“你若真怕招惹不起,前几回我找上门时,你怎么没把我推出去?”
沐子宴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九姑娘越说越气。
“我看你分明是天不怕地不怕,阎王来了也要先把生死簿放下,听你说完两句歪理。”
谷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肩膀轻轻一抖。
沐子宴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九姑娘的手腕。
“好了。”
九姑娘挣了一下,没挣开。
沐子宴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她被他拉得近了半步,眉头皱起,却没有真退。
沐子宴垂眼看她。
“今日楼里还有要事。九姑娘若不急,过几日再来,我赔你一盏好酒。”
“我偏急。”
“你急什么?”
九姑娘冷笑道:“整个上京如今最要紧的事,不就是你的镇国夫人烧了白沙渡?”
沐子宴没有否认。
他只笑了笑。
“消息传得这么快?”
“满街都是。”九姑娘道,她目光落在沐子宴脸上,“你的人刚才藏的,也是这件事?”
沐子宴没有答。
九姑娘却已经懂了。
她忽然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又是她。”
沐子宴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一顿。
“谁?”
“少装。”九姑娘看着他,“你这楼里日日都有事,可每回要紧起来,都绕不开那位镇国夫人。”
沐子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九姑娘若肯在我怀里听别的女人的事,我自然不介意。”
九姑娘被他气笑了。
“谁要听她的事?我是来找你的。她烧不烧白沙渡,关我什么事?”
沐子宴将她拉得更近些。
“那便不说她。”
九姑娘哼了一声。
“你说不说,她都在你这里。”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这儿。”
沐子宴抬眼,笑得懒散。
“九姑娘若肯告诉我,这个九字到底怎么来的——”他抬眼,“她在不在这儿,我便认真答你。”
九姑娘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手抽回来。
“不告诉你。”
“那便难办了。”沐子宴叹了一声,“姑娘不肯交底,沐某只好继续疑着。”
九姑娘抬脚便踩了他一下。
沐子宴眉梢轻轻一挑,没躲。
谷雨看得牙疼。
九姑娘踩完,像是气顺了些,转身便往窗边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林楚楚正扶着丫鬟上车,那支白玉簪在鬓边轻轻一晃,日光落在簪头海棠上,水色一闪。
九姑娘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在那支簪子上停了片刻。
沐子宴看见了。
“认识?”
九姑娘收回视线。
“不认识。”
沐子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宁府东苑,灯刚点上。
纪小柔正坐在榻边看京兆府送来的民状副本。小满端着药碗站在旁边,脸皱得比喝药的人还苦。
“夫人,先喝药吧。”
纪小柔没抬头。
“放着。”
小满道:“这药放凉了更苦。”
纪小柔道:“那便再热。”
小满刚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素秋进门时,身后还扶着一个人。
纪慕白。
他肩上外衫颜色深了一块,右臂用帕子草草缠着,脸上却还挂着笑。
“别喊。”
纪小柔手里的纸一下按住。
“兄长?”
小满吓得药碗险些没端稳。
素秋扶着纪慕白坐下,声音冷得厉害。
“手臂划伤,不深。血流得多,是因为他跑得快。”
纪慕白笑道:“走商路的时候,这样的伤连停脚都不够。”
素秋拿剪子剪开他袖口。
“这里不是商路。”
纪慕白立刻闭嘴。
伤口从小臂外侧划过去,长,却浅。血已经止住大半,只是看着骇人。
纪小柔走近。
“怎么回事?”
纪慕白避开她的目光。
“顺着东市那几张嘴,摸到胭脂巷。有人提前替几处茶资结了一半,又把话递进香铺。我刚跟过去,对方便知道后头有人。”
纪小柔的脸色沉了些。
“所以你受伤了。”
“撤得还算快。”
素秋把药粉撒上去。
纪慕白脸上的笑僵住。
“素秋姑娘。”
“疼便忍着。”
纪慕白沉默片刻。
“有道理。”
宁遇春从外头进来时,正瞧见纪慕白坐在屋里,素秋给他包扎,纪小柔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他脚步停了一瞬。
纪慕白先开口。
“宁世子,借你府上住两日。”
宁遇春看着他手臂上的伤。
“纪大公子当宁府是客栈?”
“客栈不安全。”纪慕白道,“你这里人多,墙高,饭也还成。”
小满立刻看他。
纪慕白补了一句:“当然,跟纪府不能比。”
宁遇春走到纪小柔身侧。
“谁伤的?”
“不知道。”纪慕白道,“对方没露脸,只递了一刀。”
素秋包好最后一圈布,打结时重了些。
纪慕白嘶了一声。
素秋淡淡道:“手滑。”
纪慕白看了她一眼。
“素秋姑娘今日手滑得很准。”
素秋收起药瓶。
“纪大公子以后少把自己当饵,我的手会更稳。”
屋里静了一瞬。
纪小柔抬眼看向纪慕白。
纪慕白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想起午后秦映雪那句话:别把自己当饵。
纪小柔没有骂他,只道:“哥哥在这里住两日。”
纪慕白松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宁遇春看他。
“我同意了吗?”
纪慕白道:“小柔同意便成。”
宁遇春沉默片刻。
“蓬莱。”
门外蓬莱立刻探头。
“世子?”
“收拾客房。”
蓬莱看了纪慕白一眼,十分懂事地问:“离东苑近些,还是远些?”
纪慕白还没开口,素秋先看了过去。
蓬莱立刻低头。
“奴才多嘴。”
素秋替纪慕白包好伤口,将药瓶收回药箱,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
“这是谷雨早些时候递到外院的。”
纪小柔伸手接过。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角上的蓝墨私记极淡。
宁遇春也看见了。
纪小柔道,“有人出钱递话,再让旁人装作随口传出去。”
小满听得皱眉。
“那这不是比案子还麻烦?”
纪小柔垂眼看着那张纸。
“麻烦,但不是根。”
宁遇春看向她。
纪小柔将纸折起。
“流言多半就是冲着我来的。可它再热闹,也要挂在民状上。京兆府若审不出真假,旁人才会觉得宁府压官、镇国夫人仗势。”
她顿了顿。
“若京兆府审出民状有假,流言自然吵不起来。”
宁遇春道:“所以先等京兆府?”
纪小柔点了点头。
她把茶资单收好。
“等京兆府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