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晨起时已积了半尺来深。
烬风院的檐角推起了积雪，影七一大早起来扫雪，扫到一半便瞧见他家二爷穿戴齐整地出了门，脸色不怎么好，下颌绷得紧紧的。
“二爷去哪儿？属下跟着你……”
“不用。”
谢云烬脚步没停，玄色大氅在风里一掀，人已经出了院门。
影七琢磨一瞬，和影三对了个眼色，转头往知微居方向跑。
阿桃和珍娘在廊下掸雪灰，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你见鬼了？”
“比鬼还邪乎。”影七说着看了看四周，喘着气压低嗓子，“二爷一大早杀气腾腾地出了门，不知上哪儿去了。”
阿桃不以为然，“二爷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日都想杀人，有什么稀奇……”
影七脸色惊惶地摇了摇头，“不，这次可不一样，昨夜小娘子离开后，二爷就不对劲，一个人在廊下站了许久，都快冻成雪人了……三哥去劝，还挨了一顿训，后来二爷回屋也是一宿没睡，硬是雕成了一根桃木簪子，我看他离开时揣在袖子里，也没上知微居来，指不定是去找世子爷的晦气……”
阿桃一惊。
肯定是为世子歇在知微居的事，二爷那狗脾气，不会当真想不开吧？
要是闹出人命来，那可怎么是好？
她变了脸色，猛地将掸子往架子上一扔，“那你怎么不跟着？”
“二爷不让。”
“他不让就不跟？你真是蠢死了。”
影七：……
这妮子是用哪只眼睛看出来他蠢的？
他蠢会想到来知微居报信吗？
阿桃白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滚去找人，自己则是转头往东厢书房里跑，“小娘子，七哥说二爷找世子爷晦气去了，脸色难看得跟要杀人似的。”
刺儿眉头蹙了起来。
她了解谢云烬。这人心里但凡有一丝不痛快，必定要寻个由头发作出来，手段往往也简单粗暴，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更不痛快。
昨夜闷了一整宿，肯定没憋什么好事。
阿桃急了，“小娘子不去看看？”
刺儿失笑看她，“他那么大个人，要做什么，谁拦得住？”
她说罢便埋头做事，好像不知道此事一般，只留下阿桃在一旁干着急。
好一会儿，刺儿终于放下笔来，揉了揉胳膊肘儿，“今儿就到这里吧，我要入宫去给太后回话，得早些动身。”
阿桃：……
今儿宫中确实来传话了，说太后召见。
可小娘子走了，二爷怎么办？
阿桃急得直皱眉，“太后怎么又传您？前儿个不是才递了册子进去吗？再是关心世子爷的婚事，也不该总使唤小娘子吧？”
刺儿淡淡看她一眼，“太后不召，我也该常去走动走动的。”
阿桃紧张起来，“小娘子真不管二爷了？”
刺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起身回到西厢，打开衣柜换上那件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又坐下，拿起口脂在唇间淡淡一点。
“让他闹吧，闹完了自会回来。”
阿桃噻了噎，在心里叹息。
可怜的二爷，怎么就不会好好哄人呢，非要去跟人干仗。
小娘子本就不怎么待见他，也不知道这么一闹，还肯不肯要他入赘呢。
-
谢云烬出了王府，打马朝城东奔去。
马蹄嘚嘚，寒风扑在脸上，他也不觉得寒冷，胸腔里好似有火烧一般，冷风一吹，胸口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我只说一次，我和谢沉没有男女之情。”
“你信则信，不信便罢。”
“彼此信任，方能成事。”
好嘛，如今她翅膀硬了，良心也没了。
这个女人，就是想让他替她铺路搭桥，挡刀子扛祸，把他用完了，就让谢沉搬进知微居了，又是记室，又是设案的，殷勤得很，人家都把“近水楼台”四个字写在脑门上了，她还认为是公事公办。
信任个屁！
谢云烬狠狠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马蹄踏过朱雀大街，拐入城东一条宽敞的官道，远远便听见了校场那边传来的人喊马嘶。
今日是京营冬季大操的日子。
每年入冬，京营十二卫都要在城东校场举行大操，既是演武，也是各卫所之间的较量，会邀请兵部官员、勋贵子弟、京中有点头脸的人物前来观礼。
谢云烬原本没打算来。
绣衣司跟京营大操八竿子打不着，来了也是给人添堵。
可他想了一夜，还是来了。
对，他就是来添堵的。
校场围了不少人，京营各卫兵卒列队待命，旌旗猎猎。
前来观礼的官员和勋贵，在上首和两侧搭的暖棚里，捧着热茶，嘴里哈着白气说话。
谢云烬在校场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守卫认出他来，慌忙行了个礼，他理都没理，大氅一甩便目不斜视地大步往里走。
“二爷来了——”
有人眼尖，远远看见便紧张起来。
谢云烬抬眼扫了一圈，全是熟悉的面孔，除了兵部官员和一群勋贵，与谢沉交好的苏衡和翰林院编修赵谦，与方昀坐在一起，也在受邀之列。
谢沉呢？
他立在点将台正中。
一身戎装腰系革带，外披一件玄色大氅，正跟几个卫指挥使交代着什么，那挺拔矜贵的身姿，在猎猎旌旗的烘托下，颇有一种沙场点兵的慑人风采。
谢云烬眯了眯眼。
不得不说，谢沉这模样确实很能压场。
难怪洛京城的闺秀们一提世子爷就脸红心跳，就连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当年也追着他满京城跑……
洛京第一公子。
很好！
谢云烬嘴角扯了一下，径直往苏衡那头走去。
毕竟，那是他的大舅哥，可以套一套近乎。
青眼守在将台下，一眼看到他过来，迎上前行了一礼，“今日京营大操，不知二爷会来……”
谢云烬斜睨他一眼，“我来不得？”
青眼垂眼，摊手指路，“还请二爷去观礼台就座。”
谢云烬扬眉，“自己人，不用客气。”
青眼不怕谢云烬黑脸，就怕他笑，闻声头皮一紧，脸上越发恭敬，“二爷是贵客，自然要奉为上宾。”
谢云烬冷冷一笑，拾级而上，大氅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薄雪，往苏衡身边的空座一坐。
“苏兄，别来无恙？”
苏衡朝他看来，眉头情不自禁地一拧。
“二爷怎么得空过来，绣衣司不忙？”
谢云烬嘴角一弯，一张俊脸散漫又轻狂，“忙啊，忙也得来，毕竟是京营一年一度的大比，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来给兄长捧捧场，说不过去。”
苏衡当然不会相信他这套说辞。
只要有谢云烬出现，准没什么好事。
但众目睽睽下，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不便多嘴。
不多时，谢沉回来了，一身轻甲带雪，稳稳地在谢云烬身侧落坐。
“二弟不是公务繁忙？”
谢云烬抬了抬眼皮，笑得不咸不淡，“兄长这是关心我，还是嫌我碍眼？”
谢沉清冷的眸子沉了沉，看他一副讨债鬼的模样，没接话。
这时，台下已经热闹起来。
今日大操的第一项比试是马术，各卫挑出好手，骑着马在校场中比试骑术和箭术。这一项本无暖场，但今儿不知怎么的，方昀和几个勋贵子弟起了兴致，三言两语一激，便解下披风，要下去热闹暖场。
方昀骑术不错，但到底比不过营中好手，几圈跑下来，气喘吁吁。
“在下献丑了，让诸位见笑了，见笑了。”
看台上的人果然笑成一团。
谢云烬看着这场面，心思转了转，忽然扭头冲谢沉一笑。
“兄长，光看他们比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咱俩也下场骑两圈？”
这话一出，周遭俱静一瞬。
坐得近的方昀和苏衡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作声。
要完犊子了。
这个谢二果然是来踢场子的。
他一身骑射工夫自是了得，若今日赢了世子，京营上下这么多人的脸面，可都被绣衣司踩在脚底下了，这大比武还有什么看头，京营十二卫还有何颜面再称精锐？可若是不应他，更显世子怯场，传出去叫人耻笑。
谢沉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你真要跟我比？”
谢云烬一笑，挑衅地扬了扬下巴，“怎么，兄长不敢？”
满场的目光都朝他们齐聚过来。
谢沉看了谢云烬片刻，没有动怒，淡淡的，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