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哦了一声,还想问点什么,影七转身便走,招呼都没有一个。
她愣了愣,低骂一声,嘟着嘴抱着锦盒回了屋子。
“小娘子,七哥说二爷请您过去一趟。”
刺儿头也没有抬起,淡淡道:“知道了。”
“小娘子去吗?”
阿桃不安地问着,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放在刺儿的手边。
刺儿神色微动,抬眼看她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打开那只锦盒。
一方端砚躺在锦缎的衬里上,细腻温润,一看便知是好东西。
她勾唇浅笑,“去,晚点再去。”
阿桃长舒一口气,心里顿时觉得痛快了些,笑着拿起锦盒将端砚收好,刺儿忽然又吩咐她,“阿桃,你去柜子里取一盒干娘铺子里的沉香,晚点我带去烬风院。”
阿桃回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满是不解。
“二爷又不缺这个,何必这么麻烦?”
刺儿微微眯了眯眼,重新落笔书写。
“他不缺是他的事,我却不能空着手去,他送端砚,我回一盒香品,这叫礼尚往来。”
两个人都谈婚论嫁了,还要礼尚往来?
这么客气正常吗?
阿桃心里敲起了鼓,总觉得二爷应该是不想跟娘子分得这么清楚的,可小娘子是有大主意的人,她不敢多嘴,恹恹地下去准备了。
傍晚时分,雪下得密了起来。
阿桃生怕一会儿世子爷回来截了二爷的好事,拐弯抹角地催促了两次,刺儿才从案头文书中抬起头来。
“回房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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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路面湿滑。
刺儿和阿桃一前一后,撑着伞缓步前往烬风院。
她来得正是时候,谢云烬不知在刚从哪里办完差,风尘仆仆地走过来,还穿着那身青乌衣,外头罩了件玄黑披氅,领口一圈灰鼠毛,身形挺拔颀长,与常日里那个张狂不羁的谢阎王并无二致。
但走到近前便发现,几日不见,他竟清瘦下来,下颌冒出来的胡茬也没有打理,看到刺儿过来,也只是轻轻颔首示意一下,便自顾自地大步迈入了院门。
怪怪的。
刺儿与阿桃对视一眼,默默跟了进去。
房门半掩着,影七上前一步将阿桃拦下。
“沈司香,请。”
他从前都叫沈娘子,忽然就换了称呼。
刺儿瞥他一眼,收伞递给阿桃,径直迈入门槛。
谢云烬已然褪去氅子,倚坐在逍遥椅上,两条长腿舒展着,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认真地削一截木头。
他如此沉默寡言,很不常见。
刺儿敛了神色,在他对面坐下,“二爷叫我前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谢云烬抬眸,看了看案上酒盏。
刺儿发现他面前的几上,摆着一碟卤花生,一壶酒,还有两只青瓷杯,仿若早就备好的一般。
她皱了皱眉头,“二爷有事说事,不要打哑谜。”
谢云烬抬眼望她一下,笑着把短刀放下,拿起青瓷杯倒满,微微在手里晃动一下,仰头便灌入嘴里。
酒液溢出杯沿,滚过他紧抿的下巴,再滑过他凸起的喉结,慢慢没入那深色的青乌衣下……
男色比酒更醉人。
刺儿呆了呆,沉住气等他把疯发完,才慢腾腾地抬手为了斟满。
谢云烬眼角斜睨,气顺了些,将另一个杯子推到她面前。
“听说阿兄搬到知微居了?”
问得很直接。
是谢云烬的性子。
刺儿看一眼那杯酒,没碰,“只是处理公务。二爷这是……吃味了?”
谢云烬嗤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眼底终于流露出一抹刺儿熟悉的讥讽。
“我是想恭喜你。”
“何喜之有?”
“得偿所愿。”
“……”
刺儿觉得这人简直没有道理。
旁人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么?从头到尾他们之间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让她去接近谢沉,也是谢云烬一手谋划,她并没有背弃二人早前的约定。
他至于这么阴阳怪气?
谢云烬抬了抬眉,不知想到什么新鲜事儿,忽然笑了一声,“夜深人静,灯火昏黄,他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你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灯下看郎……啧啧啧,这可比同床共枕还要磨人。”
天杀的!
谢云烬这张臭嘴,怎么这么损?
刺儿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愠恼,平静地一笑,“二爷若是为了挖苦我,那这酒不喝也罢。”
谢云烬喉头一滚,发现挤对她并没有为自己带来痛快,更没有讨到半点便宜,于是冷哼一声,端起自己那杯酒,再次仰头饮尽。
“他这是司马昭之心,阴坏!”
刺儿忽然便乐了。
谢云烬动气吃瘪的样子,实在难得。
她眉眼弯弯地舒展开来。
“我是女官,他是世子,我们各行其是,有何不妥?何况我能经手这些机要文书,岂不是为你的绣衣司更添助力?说来,二爷才是得偿所愿呢,我该恭喜你……”
谢云烬一时语塞。
满肚子的委屈怨怼,生生被她泼下的冷水浇灭。
他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忽然倾身,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她,“那你告诉我,你帮他张罗婚礼,抄写婚帖,心下可难受?”
刺儿坦然一笑,“二爷这话问得,傻不傻?”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身子往后靠了靠,把玩着酒杯,阴沉沉地道:“卫吟昭,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重回王府之后你就变了。”
刺儿惊讶地看着他的反应,抬眸反问:“那二爷要退婚吗?”
谢云烬噎了噎,眼神暗下来,暗自咬了咬后牙槽,“你这没良心的女子,我在生气,你就舍不得说一句软话?”
“不想退婚,就别闹!”刺儿直视他,不觉得有必要解释,但为了将来合作愉快,还是正了正神色:“我只说一次,我和谢沉没有男女之情,你信则信,不信便罢。”
谢云烬身子僵硬着,牙根痒痒,却没再发作。
入赘是他自己选择的,也是他强加给她的,便是她心里装着旁人不给他好脸,他也怨不得人。
他冷冷哼声,伸手拿起那碟卤花生,拈了一颗丢入嘴里。
“行,你有你的道理,我不管你。”
刺儿微微一笑,起身拿起酒壶,为自己和他各自斟满,又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这就对了,彼此信任,方能成事。”
谢云烬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徒生闷气。
要是旁人知晓他在这女人面前这般窝囊,只怕要笑掉大牙……
可比起退婚成全谢沉,这点窝囊气,他咽得下去。
丢脸就丢脸,反正也没有旁人看见。
“说正事。”
他说服了自己,清了清嗓子,一边饮酒,一边品着花生,整个人的姿态闲懒了下来。
“我查到线索,谢三入狱前,与你追查的那个老和尚曾有往来……”
刺儿问:“所为何事?”
谢云烬摇摇头,“目前还不明朗。只是近来父王身子不适,常请这和尚入府诵经,承德殿的探子打听到,是因世子大婚,父王夜夜梦见先王妃,心里发虚……那和尚建议,大婚时取相国寺的井水一坛,吉时服用,就能消除世子命中谶言,告慰先王妃亡魂……”
刺儿眉头微微蹙起,“井水除谶?这是要搞什么把戏?”
谢云烬慢声道:“我会让人盯着,有消息会告诉你。”
刺儿将此事默默记下,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二爷。”
谢云烬微微往椅背一仰,双臂抱胸懒洋洋看她,“客气什么?我拿你当棋子的时候,你认了,现在你要拿我当梯子,我也认。”
刺儿失笑,将他斟好的酒一仰而尽。
“告辞!”
谢云烬沉下脸来,“这么急着走,可是谢沉要回府了?”
刺儿瞪他一眼,仿佛没有听见,转身出门,拿起伞走入雪光里。
谢云烬气恨地握拳起身,追到门外,只见那把青绸伞越走越远,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风雪里。
他咬牙,低低骂了一声。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钻入他的鼻腔,落在他的肩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傻子一般。
影七默默走过来,“二爷,人都走远了,要不要属下——”
“不用。”谢云烬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把短刀,继续削他还没削完的东西。
影七知道那是一截桃木。
二爷把它削成了簪子的形状,纹样尚未雕琢,还看不出模样。
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二爷削这个做什么,要送首饰给沈娘子,什么样子的买不到?这个……这个不跟送卤猪蹄一样荒唐么……”
谢云烬手上一顿,抬起头,“滚。”
影七呃声低头,不敢再问什么,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生的哪门子气?
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个二爷,当真不会讨姑娘家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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