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九日天亮得早。
院子里雾气还没散，陆远川已经把两筐青菜搬上了板车。
运动会第二天，粮油厂要的菜量依然是一百七十斤。
两人推车出了巷子，板车碾在干硬的泥路上，吱呀作响。
粮油厂后厨的大烟囱冒着白烟，老李系着围裙候在台阶上。
掀开粗布捏了捏最上层的黄瓜，连连点头，痛快地在单子上签了名，顺手递过来一个热乎的白面馒头。
乔心悠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陆远川。
他接过去塞进嘴里，两口咽了。
送完粮油厂，又转去罐头厂交了七十斤货。
小周验菜利索，没等她问便提了句吴科长今天去局里开会了。
收起单据，调转车头往镇工商所去。
工商所的门刚开，方大姐正拿红塑料桶在地上洒水压尘。
看见乔心悠进门，放下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纸壳本子。
深红色封皮，烫金字样，个体工商业户营业执照。
翻开内页，字迹工整，公章鲜红，发证日期正是当天。
乔心悠把执照放进布包最里层，道了声谢。
出门时，陆远川扶着车把等在路边。
她拍了拍布包：“执照拿到了，去供销社后院。”
五月九日的太阳升到了房顶，后院库房门虚掩着。
乔心悠走近门边，里面扫帚声骤停，王德厚探出脑袋，看清是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赵主任去公社送材料了，办公室没人。”
乔心悠开门见山：“报告怎么写的？”
王德厚从兜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递过来，昨天趁赵国强不在，从废纸篓里捡的。
乔心悠展开扫了两眼。
顾卫东私自提高进价的事写得清清楚楚，附件里附上了老钱供货的异常单据。
结论最关键——鉴于镇供销社蔬菜供应渠道存在重大管理漏洞，短期内不具备承接工厂大宗采购的能力，建议维持现有供货模式，待内部整顿完毕后再做评估。
这份报告不仅没抢回罐头厂的供货权，反而在客观上保住了她的供货资格。
赵国强不肯给顾卫东留下的烂摊子背黑锅。
乔心悠把纸片递还，王德厚揉成团塞回鞋垫底下。
“顾卫东昨晚去公社找人托关系，连大门都没进去。”
“以后照常做事就行。”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显示危机应对得当，成功借助供销系统内部审查化解供应权剥夺危机，奖励积分二十点，当前总积分八十点。
乔心悠关掉面板，领着陆远川走出后院。
刚到供销社前门大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公文包夹在腋下，头发理得平整。
赵国强。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视线落在陆远川宽阔的肩膀和板车上的空筐上，顿了顿。
“红星大队的乔心悠同志？”
“是。”
赵国强语气松弛下来：“陈主任在电话里提起过你。”
“陈主任是个公道人。”
一句话不卑不亢，赵国强打量她半秒，收敛了试探的神态，语气更客气了几分。
“供销社正在自查自纠，之前账目不清的事，不会牵连到守规矩的社员。”
“我一直按合同办事，手续都在大队和工商所备了案。”
赵国强点头，客气告辞，夹着公文包进了供销社大门。
陆远川盯着他的背影：“这人比顾卫东聪明得多。”
乔心悠拉起车绳：“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不该。”
回到家，郑美秀端出两碗凉好的大麦茶。
乔心悠喝了大半碗，从布包里掏出营业执照，摆在堂屋八仙桌上。
郑美秀用围裙擦了手，凑过来摸了摸硬壳封皮，虽然不识字，那金灿灿的字样让她踏实不少。
“还有五天就是罐头厂复审，到时候手续全拿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下午去了北坡。
三亩菜地被张桂花打理得井井有条，灵泉水浇灌过的菜苗长势极快，叶片厚实翠绿，连杂草都比别处少。
乔心悠蹲在地头拔草，脑子里盘算产量。
罐头厂复审若顺利通过，供货量很可能从每天七十斤提到一百二十斤以上，单靠北坡三亩地到盛夏完全供应得上。
瓶颈在运输，板车拉两百斤以上太吃力，碰上雨天路滑更麻烦。
系统商城里有一套改良版轻型轴承板车图纸，四十点积分，她目前八十点，兑换得起，但打算等复审尘埃落定再说。
傍晚收工，张桂花甩着酸痛的胳膊走过来，说镇上传言顾卫东可能要被调去更偏远的公社看仓库。
乔心悠听完没多评价。
心术不正的人，走哪条路都是死胡同。
晚饭后陆远川照例告辞，推着自行车到院门口，脚踩上脚蹬，回头看了她一眼。
“十五号那天我早点过来。”
乔心悠点头：“知道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把所有材料整整齐齐装进蓝布文件袋。
营业执照，卫生检验报告，大队推荐信，粮油厂供货证明，罐头厂阶段性合格单。
五份盖着公章的纸，就是五月十五号那天反击所有质疑的铁证。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低鸣。
吹灭煤油灯，躺下合眼。
距离五月十五日，还剩最后五天。
五月十日凌晨四点，运动会最后一天的一百七十斤菜按时备齐。
粮油厂后厨，老李过完秤，从抽屉里数出三十张大团结，三个月菜款结清了大半。
乔心悠当面点过钱，装进贴身口袋。
送完粮油厂，直奔罐头厂。
小周验收极快，签完单扔出一句，局里把复审定在十五号上午九点，生产科来两个人，吴科长和厂长亲自坐镇。
陆远川在旁边冷不丁问了句，供销社去不去。
小周点头，赵主任也参加。
推车出厂，系统面板浮现。
【任务倒计时：罐头厂供应商资质复审，剩余四天。】
【检测到竞争环境变化，轻工局生产科将由科员孙建平带队核查。】
【提示：孙建平为方志远一手提拔的业务骨干。】
方志远自己不敢露面，派了心腹出来挡路。
回村路上，陆远川偏过头，那个姓孙的要是卡死标准怎么办。
乔心悠拍了拍包里的检验报告，县卫生防疫站的公章盖在上面，数据比国标高出一截，硬挑毛病就是打防疫站的脸。
陆远川吐掉嘴里的草根，没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