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天没亮，乔心悠就把检验报告和推荐信装进布包，出了门。
陆远川已经在巷口等着，板车上多了两筐菜。
“运动会第一天，粮油厂多加的五十斤在这儿。”
乔心悠掀开湿布看了一眼，白菜码得整齐，黄瓜挑的都是粗细均匀的。
“谁帮你装的？”
“张桂花三点就送来了，她今天起得比我还早。”
两人推车出村。今天的路线得改——先送粮油厂，再折去罐头厂，中间还要去公社打个电话。
粮油厂后厨比平时热闹，运动会第一天，灶上多架了两口大锅。老李一边指挥帮厨切菜，一边小跑过来接筐。
“正等你呢，今天的菜够不够？”
“一百七十斤，按说好的来。”
老李翻了翻筐底，挑出一根带花的黄瓜端详半天。
“这黄瓜水灵，比前阵子还好。”
“灵泉——”乔心悠咬住了后面两个字，“北坡的地养得好。”
签完单，两人没走大路，拐进了镇政府旁边的邮电所。
公社的公用电话挂在墙上，一个穿蓝褂子的大姐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打长途还是市话？”
“县里。”
“三分钟两毛，超时另算。”
乔心悠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
大姐拨通号码，递过听筒。
响了五六声，那头接了。
“喂，哪位？”
“陈主任，我是红星大队的乔心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乔同志，有事？”
“有件事想跟您确认。罐头厂五月十五号的供应商复审，往年定在六月，今年提前了一个月，您知道吗？”
陈主任没有马上回答。乔心悠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复审是轻工局发的通知，不归我们管。”
“通知是轻工局生产科的方志远副科长审批的。”
翻纸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查过。方志远跟顾卫东是中学同学，顾卫东被停职后，带着供销社罐头厂的旧采购台账去了趟县城。”
乔心悠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你有证据吗？”
“台账从供销社库房拿走的，经手时间王德厚能做证。方志远审批复审通知的签字，轻工局内部存档能查。我只是陈述事实，怎么处理是您的事。”
陈主任又沉默了几秒。
“这个电话，你没跟别人提过？”
“没有。”
“好，我记下了。”
电话挂了。
乔心悠把听筒挂回去，柜台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两分四十秒，不超时。”
出了邮电所，陆远川靠在车旁，手里掐着一截草茎。
“打完了？”
“打完了。”
“陈主任怎么说？”
“没说怎么处理，但他记下了。”
陆远川把草茎扔掉，拉起车绳。
“你把顾卫东和方志远的关系捅给了他上级系统的人，就算陈主任管不了轻工局，他也不会眼看着自己刚派下来的人被人绕过去。”
乔心悠看了他一眼。
“你对机关这套挺熟。”
“杀猪的时候，猪圈里也讲地盘。”
乔心悠没接这个话。
赶到罐头厂时，小周在后门验菜，吴科长在二楼窗户后站了一会儿，没下来。
签单时，小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上午轻工局来过电话，吴科长接完就关了办公室的门。”
乔心悠收好签单，没追问。
回村的路上，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提示：陈主任已致电县轻工局办公室，要求核实罐头厂供应商复审通知的审批流程。】
【提示：赵国强已完成供销社罐头厂供货旧账的初步清查，发现去年下半年三笔订单存在价格异常，相关材料将随评估报告一并提交。】
两件事赶到了一起。
陈主任查方志远的审批，赵国强查顾卫东的旧账。一个从上面戳，一个从下面翻。顾卫东和方志远之间那条线，正在被两头拉扯。
乔心悠关掉面板。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牌已经递出去了，剩下的事让它自己转。
下午四点，张桂花从北坡回来，在乔家院门口堵住了她。
“心悠，我侄子又跑了趟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那表叔说，轻工局今天开了个内部会，局长点名要方志远解释罐头厂复审提前的理由。方志远说是按惯例调整，局长没表态，但散会后单独把他留下谈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够说很多事了。
“你表叔还说了什么？”
“说方志远出来后脸色不好看，下午请了半天假。”
乔心悠从兜里摸出一袋花生，递给张桂花。
“嫂子，你表叔这个人，靠得住。”
张桂花接过花生：“他在局里管了二十年后勤，谁的脸色变了，他比谁都清楚。”
傍晚，王建设又来了。
“供销社那边也出事了。”
“什么事？”
“赵主任下午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把顾卫东经手的罐头厂订单，一笔一笔念出来。去年下半年那三笔高价单，他问谁签的字，谁验的货，钱付给了哪个供货商。底下没一个人敢接话。”
乔心悠靠在门框上。
“王德厚呢？”
“王德厚举了手，说那三笔单子他跟车去提过货，供货商是镇东的老钱，但价格是顾主任定的，他没资格过问。”
“老钱跟顾卫东什么关系？”
“亲戚。老钱媳妇是顾卫东的表妹。”
乔心悠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亲戚供货，价格虚高两成，这就不是调整能解释的了。
“赵主任说了怎么处理没有？”
“没说，但他把那几张单子的原件都收走了，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王建设走后，乔心悠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顾卫东现在的处境，比她想的还差。旧账被翻出来，方志远那边又被局长盯上，两个人互相拉扯之下，谁先慌谁先露底。
她不需要方志远倒台，只需要他在五月十五号那天，不敢在复审上做手脚。
局长亲自过问审批流程，方志远再想给顾卫东开后门，就得掂量自己的位置够不够赔。
系统面板最后跳了一行字。
【提示：方志远已取消亲自参加罐头厂复审的安排，改由生产科另一名科员代替。】
乔心悠看着这行字，把花生壳捏碎，扔进了鸡食盆里。
院子里的母鸡扑腾着跑过来，低头啄了两口。
郑美秀从灶房探出头：“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来了。”
乔心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去工商所拿执照。手续齐了，她就等着十五号上桌。
走到堂屋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国强的评估报告，今天就该交了。
报告里写的是建议恢复供销社供货，还是维持现状，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