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宣等人避过毒蛇,绕过了脚下的陷阱,躲过了被惊醒的野猪,驱逐了落单的孤狼。
一行十人,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前边传来夜枭的鸣叫声,一声声,一道道,嘹亮的传播出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宣的亲随说:“主子,撤吧。咱们很少走山路,对此地又不熟悉。一个不慎,落入别人的包围,怕是只有一条死路。”
赵宣如何肯?
他肖想周宝音多年。
早年周宝音还未与赵端成亲,他前去吊唁周家父子时便见过她。
当时没想过娶她进门,只想着她没了父兄依仗,嫁不了高门,他若真觊觎她的身子,多的是机会得手。
后来周宝音到了平王府,他以为机会来了。
熟料周宝音谨慎小心,寻常很少出内院。
便是母妃要她陪同出门做客或拜佛,她要么借口守孝不一同前去,要么去了之后便紧随在母妃身旁,即便衣裳被人弄脏污,宁愿失礼与人,也坚决不肯下去更换。
之后他用周恒引她,周宝音也会央求母妃身边的嬷嬷,抑或是赵端与她一同来前院。
她身边最少有两人同行,在外边休想能得手。
他不甘心,在她与赵端成亲之前,夜闯她的院子。没想到,周宝音房门上放了水盆,他才刚一推门进去,便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一次又一次试探,一次又一次失败,他不得不打消心思,准备趁周宝音心房松懈时,再次行动。
可惜,没等到他再次行动,周宝音便和赵端和离了。
才想到赵端,下属就低声说:“世子,后边有人尾随,估计是二公子的人。”
赵宣冷笑:“不止如此,怕是赵端还亲自来了。你带人绕去别处,将赵端一行人引开。”
下属露出为难之色,不愿前去,担心在这深山老林中,赵宣会遇到危险。
赵宣却说:“你带两人去,我身边还留五个人。我们六个人,对周宝音的三个人,完胜。”
下属只能应下:“好,属下去去就回。”
“等等,带人往西北边去。”
西北边之前有虎啸声,不出意外,那里该有一只大虫。
把赵端引过去,他身边人多,肯定死不了,但受一受惊吓,他心中也畅快。
下属领命离开,赵宣又往前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嗅到点点烤肉香。
烤肉的香味儿越往前越清晰,不出意外,周宝音等人必定在前边。
方向没错,这次肯定能将逃跑的周宝音抓回。
赵宣等人摸了过去。
月亮不知何时出现在头顶,照亮了前方一片林木。林木稀疏,旁边有一座孤傲挺拔的山峰,其上有一个能供人进出的大洞。
山洞中有烟气和火光传来,隐隐约约,还有人讲话的动静。
赵宣激动之下,直接跳出去:“周宝音,借你两份本事,你也休想逃出本世子的手掌心。乖乖跟本世子回平王府……”
话说到这里,赵宣看清了山洞内的情景。
这山洞洞口看着狭小,内里竟非常宽敞。
里边零零散散坐了十多个黑衣人,他们高鼻深目,面色虬劲,围着火堆而坐,最后的话音好似是“大王……”
大雍没有大王,只有皇帝。
所以,这些人不是大雍百姓,更不是带领周宝音出逃的属下,他们是鞑靼安插在大雍的暗探。
赵宣心知不好,厉声大喝一句:“走!”。
山洞内十多个人二话不说,提刀就追。
赵宣一路折腾,体力即将告罄,又因为连晚饭都没吃,此时提着剑的手都有些无力。
耳后有风声传来,赵宣一个起跳,直接顺着旁边的大树攀升到半空。
他手中的剑直劈而下,一剑斩断身后人的脖颈。
其余黑衣人见状,俱都簇拥过来。
他们用带着鞑靼口音的声音说:“这是平王世子赵宣!几年前险些丧命在贤王之手!活捉他,带回去拿赏!”
黑衣人蜂拥而上。
他们人数多,即便死了一个,也还有十五六人。反观赵宣这里,算上他不过六人。
且这六人中,有一人因被树枝绊了一下,不慎中了一剑,现在如同一个废人。
五对十五,平均一个打三个,赢的几率微乎其微。
赵宣心中迅速谋算逃跑的路径,
方才过来的路上多草木丛林,也多陷阱藤蔓,若把人引过去,不仅能借机杀人,还能延缓他们的追击速度。且那边树下停了骏马,只要射杀其余几匹,这些人便再难追上。
心思电转,赵宣带着人就往来时路跑。
黑衣人攻击,再加上有暗器助力,有长弓掠阵,赵承凛身边的好手,瞬间又有三个受伤。
被众人围在正中时,赵宣突然想起早在康王府时,他设下天罗地网,将赵端团团围困。
那次是他算计赵端,这次是周宝音算计他?
不!
不可能!
周宝音的父兄皆丧命于鞑靼人之手,周宝音无论如何,也不会和鞑靼人合作。
对了,周宝音,她将他引过来,如今肯定在附近。
赵宣环顾四周,大声呼喊:“周宝音,你出来!你利用这些鞑靼细作暗算与我,你父兄若在天有灵,必定会不你这不孝女!”
树林中没有回音,只有鸟雀被吓的振翅高飞的扑簌声。
鞑靼细作原本还心存戒备,此时见无人回应,就以为赵宣在故布迷障。
他们不再迟疑,五人合围赵宣,刀刀直往他致命处砍。
赵宣很快就成了一个血人,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鲜血。
这时,头顶有明锐的光带着风声朝他砍来,赵宣无力躲避,闭眼等死。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负责引走赵端的三个下属追来了。
他们听到这边的动静,将赵端等人抛下,运起功夫狂奔。
可惜,来了也没什么大用。在敌方战力没什么损伤的情况下,他们区区四五个人,依旧不是对方的对手。
“世子,快跑,属下拖住他们。”
其余几人俱都朝黑衣人扑去,赵宣提起剑,就往黑暗中跑。
但跑了没多远,他再次被人追上。
这次没有人来救他,赵宣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剑。
赵宣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狠狠地倒在了旁边。
这时,不远处又有动静传来,赵宣知道,肯定是赵端的人找来了。
黑衣人见状不对,速战速决,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赵端等人到了跟前,就见到处都是血腥,而赵宣大睁着双眸,唇角流着鲜血,伸手向他求救。
赵端冷眼看着这一幕,捂着受伤的手臂,转身就向来处走。
“这山上不止一头猛虎,咱们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手下的人听见这话,俱都连忙跟上,将赵宣等人抛在脑后。
赵宣费力地掏出一颗药丸,放进口中,苟延残喘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外爬。
爬出一段路,身后又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赵宣头皮发麻地听着那动静,生恐是赵端回来杀他。
但应该不是赵端,赵端走在前边,不会突然出现在他后边。
火把打下一片亮光,有一双秀气的牛皮靴子停在他跟前。
赵宣顿住,猛一下抬起头。
头顶那人,果不其然正是周宝音,此刻她冷冷地俯视着他,眸中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周,宝音,你勾结异族,害,害我性命……”
“错了,我没有勾结外族。我父兄死于鞑靼之手,你用脚趾头想,都该知道我视鞑靼为仇敌,今生必定与他们不死不休。瞧,我有证据,我把追杀你那几个鞑靼人,全杀了。”
周宝音丢下两颗人头在赵宣跟前,轻笑着说:“我替你报仇了赵宣。在你忘恩负义,对我心存觊觎,要对我不利时,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将杀你的人,一一步杀死。黄泉路上,有他们作陪,你肯定不会寂寞了。”
赵宣不仅没有感觉欣慰,反倒更加痛恨愤怒。
她一直藏在暗处,目睹他被黑衣人追杀;她明明有能力救他,却袖手旁观,等他的生机被人一点点带走。
赵宣怒瞪着周宝音,若是眼神能杀人,周宝音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赵宣眸中流出血泪:“我平王府对你,不薄……”
“赵宣,你听听你说的话可不可笑。平王府对我不薄?呵!我父兄为救你们父兄而死,你们但凡有点人性,就该善待我们姑侄。可我们姑侄在平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觊觎我,为了得到我的身子,用尽手段。我周家唯一的男丁,险些被你家的庶子当马骑;你母亲贪婪无度,觊觎我家的钱财,日日苛求我上供,但凡我有一个迟疑,便用媛儿和恒儿拿捏我……”
周宝音字字泣血:“我在你们平王府,可真是过了几年好日子。赵宣,你到了地底下,见到我父兄,他们一定会感谢你的。你以后也会过上有人关照的好日子的。”
赵宣面色僵硬,瞳孔已惊惧而大睁。
但他还是厚着脸皮道:“宝音,以前都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求你救我。只要你肯救我,我便休了柳氏,娶你为正妻。若是你厌恶我父母,我也可以提前送他们一程,届时,你可以成为平王府的平王妃。”
赵宣甚至提及,他藏了很大一笔钱财,可以全都交给她打理。以后平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要匍匐在她脚下,听她指挥。
周宝音直接给听笑了。
她看旁边的赵承凛:“听见没有,你的好侄儿说,可以除掉他的父王母妃,以平王妃的尊位聘娶我。赵承凛,你们赵家的子孙,怎么都是这样的德行。先皇高祖等人在天有灵,看到这些的子孙,怕是会气吐血吧?”
赵宣喉咙狠狠滑动了几下,更高地抬起了头,看向被火把挡住的那个身影。
他原以为那人是周家留给周宝音的人手,却原来,不是周家的人,是他们赵家的人。
火光煌煌中,赵宣看到了六叔的脸。
他心中先是一喜,这欢喜太过真实,他不受控制地落了泪。
但很快,更多的讯息在他脑子里炸开。
周宝音这两年都在安西,他派去寻找周宝音的程逊,折戟在安西。在那之后,六皇叔就有了大肆动作,处处专攻平王府大动脉。
他绑架周宝音时,她身边那个名叫青竹的侍卫,在最后关头放出了信号箭。
他逃到平朔境内,一波又一波的人找上门,打着靖北王寻找奸细之名,要搜查他的住处。
他前脚到了康王府,皇叔后脚就到……
这一桩桩,一件件,以前赵宣从没想过其中会有什么联系。
可此时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赵宣脑中有了一个翻江倒海的念头。
周宝音如此招人,她离开他们的两年,岂会没有男人发现她的好?
他查到周宝音的行踪时,就曾查到,她在安西有两个至交好友,一人是承恩公府的凌云,一人是长风镖局的镖师赵承凛。
皇叔尊讳赵明玄,但“承凛”二字,似乎是他的字。
原来,周宝音身边一直有皇叔守着。
原来她早就攀上了别的男人!
赵宣悔到极致,胸口不住抽搐。
若他早知道周宝音是六叔的人,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六叔头上动土。
赵宣爬过来,抓住赵承凛的衣角:“皇叔,救我。”
赵承凛蹲下身,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赵宣,说:“我给你留了活路。但凡你不进山,之前你的所作所为,我便可以借口你年轻不懂事,不与你计较。可你心思污秽,对宝音入了魔,今日我放过你,来日你便可能再次对她动手。”
赵宣哭了:“皇叔,我知道错了。皇叔,您是我的皇叔,您不能坐看我去死,您与杀侄凶手何异?”
“你但凡有一点值得人称道的地方,我便救你一命。可是,赵宣,你有么?你暴戾恣睢,性喜渔色,喜怒不定,强抢民女,因为一个方子,害得商贾家破人亡。赵宣,你的罪名,罄竹难书。今日我放了你,来日便有更多的百姓,会惨遭你的毒手。如同你这般的侄儿,我不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已是给了你脸面。”
“皇叔,皇叔,疼,疼……”
赵宣说着话,又去拽赵承凛的衣摆,但赵承凛往后退了一步,他什么也没抓到。
有一条小蛇,猝不及防从赵宣的胸脯下爬了出来,往远处的草丛窜去,被九歌一剑切成两段。
赵宣看着小蛇扁平的三角头,喘息急促,不过几个呼吸间,脑袋往下一耷拉,便彻底丧了命。
临死,他都没闭上眼。
双眸直勾勾地看着周宝音的靴子,好似要记住这双鞋子的纹样,以后到了地下,好凭靴子讨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