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断断没想到,赵宣的手段如此冷酷果断。
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腹中还怀了孩子。
说实话,当初一听到这个消息,周宝音震在原地,许久回不了神。
但很快,她就想到,让人假孕的药有很多,怎么就那么凑巧,就在万众瞩目下,那妾室干呕了?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八成是一出戏。
而那惨死的妾室,说不定就是平王府费尽心机安插在康王府的暗桩。如今暗桩领命赴死,也算是全了一桩恩义。
屁的恩义!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平王府经营如此之深,那其余几个王府呢?
周宝音不敢保证,她和赵承凛的往来,当真被瞒得滴水不漏。
这一日夜间,赵承凛再次趁夜深人静,前来偷香窃玉,周宝音就问了:“你确定咱们暗中往来的事情,其余人都被瞒得死死的?”
赵承凛蹙眉看着她:“怎么了?”
周宝音将那撞死的妾室,有可能是平王府的暗桩之事一说,末了道:“各个王府,都有在别的王府布置暗桩。你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我担心落入谁的眼。”
赵承凛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看出她当真是如此想的,赵承凛忍不住笑着躺到床上。
“先不说我来时小心谨慎,没有露出一点马脚。只说我奉命监察远在西北的平王府和康王府,这两个府里的人中,我布下的暗桩,怕是比四个王府加起来的都要多。”
意思也就是说,康王府的动静,大半在他的掌握中。
很多事情,他想让人知道,那人才会知道;他若不想让人知道,多的是手段和办法。
“你不用担心赵宣会知道我的踪迹,你只用考虑自己就好。若是在赵宣身边待得烦了,我就接你回去。”
周宝音闻言,心中安稳下来。
转瞬想起自己的打算,她说:“我再留几日。明日康王就要启奠,届时赵宣不会跟着上京,我会在半路趁机离开。”
所谓启奠,是说告慰逝者,要重新启程。
因康王是大雍先皇血脉,按理入葬皇陵。
也就是说,他的棺椁,要离开禹州的康王府,千里迢迢运送到京行。
如今天气还算凉快,得尽快上路,若是再慢一些,赶上酷暑,届时灵体在棺椁中腐烂发臭,任谁闻到那味道也受不了。
赵宣是平王府世子,没得到陛下口谕,不需要亲自送到京城。
按规矩,他忙完了明日的启奠,就会离开回安西。
周宝音准备在路上“偷跑”,将赵宣引到她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中,为自己报仇。
赵承凛知道周宝音心中的仇恨,便也不说什么。
若赵宣是个好的,他还会劝周宝音手下留情。
但赵宣行事无忌,恶行累累,枉死在他手里的人命,比康王府景观湖中的鱼苗还多。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他选择尊重赵宣的命数。
启奠礼办得很盛大,王府内摆满祭品,赵莲穿重孝,四拜,献酒,读祝文,然后举哀大哭一场。
启奠之后,其实还有祖奠。
“祖”在此处指的是出行前祭拜的路神,说通俗点,也就是给亡魂践行。
执事官此时会撤掉灵前的帷幕,擦拭棺木,将棺木抬上龙輴。
棺木一动,谥册宝舆、神帛舆、真亭、铭旌依次排开,旧日的仪仗、伞扇侍卫全部摆出来,队伍正式出发。
康王妃随行去京,康王府的男丁以及嫡出血脉全部着丧服紧随其后。至于其余女眷,没有送灵的资格,全部留在禹州。
周宝音如同一个普通的侍卫一般,骑马跟在赵宣身侧。
赵莘赵乾等人,也都骑马而行。
这等场合,赵端自然是不好坐车的。
送葬队伍中,除了康王妃和康王府郡主乘车,其余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骑马。
按理,赵承凛可乘车辇。
但他武将出身,坐马车做什么,有骑马利落?
周宝音有一个阴暗的想法,她觉得赵承凛不骑马是故意的,是在让赵端没有台阶下。
她从赵承凛那里知道,赵端被伤了要害,溃脓肿胀,高烧了好几天不退。
按照医学原理,他那玩意儿应该还能使,但却没了生育能力。也就是说,那如今就是个摆设。
如今赵端的身子未愈,周宝音严重怀疑,若赵承凛乘坐马车,赵端会厚着脸皮,给自己也要一辆。
但如今赵承凛骑马,那他也只能骑马。
骑马好啊,为赶入葬的吉时,一行人行进的速度不会慢。
他那地方被严重磨损,等回到京城,不知道命还能不能保住。
许是周宝音的眼神太幸灾乐祸,正和手下人说话的赵端突然看了过来。
他对上周宝音的眼神,此刻心中无比确定,那个坐在赵宣身后的矮个子小子,就是周宝音。
好啊,他竟真在赵宣身边!
他去救她那一晚,她在哪里?
她是不是就藏在窗户后边,看赵宣将他当作落水狗痛打!
他为了她,受了如此重的伤,她竟连一声阻止的话都不说。
周宝音再不是之前的周宝音了!
她宁愿选择赵宣,也不要他!
赵端喉间涌上一口血,心中如被刀割,看着赵宣的眼神,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赵宣后背发凉,猛一下侧首看过来。一眼就看见赵端眸中的怨毒,还看见赵端时时刻刻注意着他身后的周宝音。
呦,这是认出周宝音了?
认出来又怎样,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破?
孬种!
周宝音注定要雌伏在他胯下。
队伍走了一天,走到尧山附近的一处岔路口。
这处岔路口,通向四个地方。一是安西,二是平朔,三是禹州,再就是有一条小路,通往京城。
赵承凛到了康王妃跟前辞行,又与前来主持葬礼的诸位大臣道了别。
众人拱手送他,康王妃更是周全地,让下人拉出提前准备好的一车谢礼。
“这些时日,辛苦六叔了。这些都是补身子的东西,六叔带回安西,以作日后吃用。”
赵承凛没推拒,直接收下了。
他没有回头看周宝音,只冲着康王的灵柩又行了一礼,便率先上马,带人离去。
赵承凛走后,赵宣也站了出来。
“王婶,侄儿收到家书,母亲病情恶化。侄儿急需回家探望母亲,恕不能送康王叔进京。”
赵端也在此时站出来:“侄儿也收到了家书,准备先回平朔一趟。王婶,您一路多保重身体。”
康王妃哪有不允的道理。
她眼眶红肿地拉着兄弟俩的手:“你娘也是个可怜的,老了老了,还遭了这么大的罪。端儿啊,你离家几年,快回家看望你母妃吧。为人父母的,只要看到孩子安好,便是死都不怕了。只是端儿,你受陛下重用,如今不跟着一起回京,要和陛下说一声才是,不好让陛下替你忧心。”
听后边这两句话,还挺中肯,怎么前边却说了“死都不怕”……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康王妃伶牙俐齿,最善口舌,难道是人老了,突然不会说话了?
康王妃坐回了轿子中,车辇启动,众人再次朝京城赶路。
赵端和赵宣两人,目送车队走远,兄弟俩一言不发各自启程。
晚间众人在一处驿站落脚。
今日在此歇息一晚,明日轻松可达平王府。
驿站不大,除了几间厢房外,还有两处院子。
院子中之前住了别的客人,客人一听驿丞说平王府的两位公子,忙完康王的丧事过来了,忙不迭给腾了地方。
赵端和赵宣一人入住一个院子,就这般安置下来。
天黑了,该用晚膳了。
赵宣从净室出来,让人去请周宝音。
周宝音这两天全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是晚上休息,周宝音也在他屋内打着地铺。
如今赵端就在隔壁,他坚信赵端今晚肯定会有所行动。
他准备旧计重演,在院子里布下天罗地网,静候赵端自投罗网。
赵宣想得很好,去喊周宝音的下人片刻后回来,却惊惶地说:“周姨娘不在旁边屋子,她屋里后窗开着,怕是被人劫走了。”
“劫走?可是赵端?”
下属连连摇头:“隔壁院子在咱们的监视中,二公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和您一道去净室沐浴,比您还早出来一炷香的时间。”
“确定不是他?”
“属下……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就去查,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不信能不翼而飞。”
下人俱都去查线索。
赵宣气得七窍生烟,想直接闯到赵端院子里去要人,又唯恐中了赵端的奸计。
他急得团团转,好在,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
“有线索了。这边刚下过雨,后院还有水迹,有暗卫发现,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其中两个与姨娘的鞋码大小相等。”
赵宣更气了:“她手下竟还有人?她被手下的人救出去了?”
“属下不敢确定,但从排除出的线索来看,是的。”
“走,去追!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赵宣随便拿了件衣裳披上,带着人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驿站。
隔壁院子中,赵端也让人监视着这边的动静。赵宣的人一走,赵端的人就得到了消息。
对比赵宣原本随行的人数,以及离开时队伍中的人数,暗卫得出一个结论:赵宣队伍中有人脱逃,赵宣率人前去捉拿!
赵端闻言,眸中冒出金光。
出逃?
除了周宝音,他不觉得别人有这个能耐,能跑出赵宣的手掌心。
跑了好啊,跑了他就有机会了。
“来人,拿我的披风来,尾随在赵宣之后,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端不仅想带回周宝音,他还想趁机杀了赵宣。
荒郊野外,又没有旁的证人。到时候将人除掉,往山沟里一丢,过不了两日,就能被野兽啃成枯骨。
死了好啊,死了就再也不会觊觎他的发妻了。
赵端身边的亲随,就是自小跟在他身边那个。
那夜也是他救出赵端,没让赵端命丧在赵宣剑下。
如今他身上的伤势未好,主子身上更是处处堪忧,需要卧床休养,才能保住生育能力。
可主子眼下就跟着了魔一似的,眼里只有周宝音和赵宣。
亲随硬着头皮谏言:“万一其中有诈呢?大公子算计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请主子三思。”
赵端说:“这次不同,我直觉这次没有陷阱。”
即便有陷阱他也不怕。
只要赵宣还存了当渔翁的心,他就不会伤害他。
他会保证他安安全全回京,甚至还会助力他登上高位。
“走吧,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亲随没办法,只能点头应下。
这一行人也出去了,驿站顿时空荡下来。
有住在驿站客房中的官员问说:“这两位公子,这是搞什么把戏?”
“搞什么把戏,也和咱们没关系。这里是是非之地,等天一亮,咱们就赶紧离开。”
“言之有理。”
夜色漆黑,一点亮光也没有。
赵宣等人擎着火把,追了许久,才听见前边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除了周宝音几人,不作他想。
赵宣当即兴奋:“所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属下担心有诈,想要提醒,但赵宣已经一马当先跑在了最前边。
他们唯恐主子出事,赶紧紧随其上,这一跑,就是一个时辰。
眼下所在的地方,距离黑石山甚近。
山道上有山石回响,听着马蹄声,周宝音一行人像是进了山。
不久后,马蹄声消失,不出意料,他们该是弃马步行。
赵宣爆了几句粗口,句句都问候到周宝音的父母兄长。
他满口污言秽语,便是他的手下往日听惯了这些,此时也觉得那话有些刺耳。
赵宣却不管这些。
他又往前狂奔了一里地,果不其然,就见密林深处有三匹良驹被弃于此地。
再往前看,只见前头丛林密布,暗光沉沉,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
不得已,他只能下了马,沿着草木被踩踏的痕迹,一点点追上去。
夜里的路不好走,夜里的山路更是寸步难行。
虎啸狼嚎近在耳侧,树上还盘旋着小儿臂粗的毒蛇,嘶嘶地吐着芯子,趁他们不备便突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