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家里咸猪肉、腊肠还剩着二三十斤,猪肉是犯不着再买了——天天吃,顿顿吃,翻来覆去吃了这么些日子,她也确实有些腻了。
最后,她挑了一只九斤多重的大鹅。鹅在七十年代是稀罕物,价钱比猪肉贵出一大截,即便从老乡手里买,单价也超过了一块。若是搁到黑市上,那还得再翻一番,少说也得一块五一斤。许墨墨心里算了算,自己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才勉强凑出来的那点菜钱,到底还是差着一截,没能把整只鹅的账抹平。
这倒不全怪鹅金贵,更多是政策卡着。眼下农村,一户人家最多只准养三只老母鸡,猪也只能养两头,还有重量上的硬杠杠——不到规定的斤两,愣是养到合格了才允许出栏。
许墨墨随手将鹅往背篓里一丢,背篓往肩上一甩,转身便朝大坝子村赶回去。
十几分钟后,她轻身一跃,稳稳落进自家院子。解下背篓,把大鹅拽出来往地上一扔,那鹅扑棱着翅膀,嘎嘎叫了两声,倒也一点不见外,径自在院角踱起了方步。
许墨墨推开房门进了屋,脱鞋上炕,盘腿坐定,顺手拎起开水瓶往茶杯里注满热水,抿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闭上眼,运转起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许墨墨同志!许墨墨同志!在家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谁啊!”王海生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扬声喊道。
“王海生同志,许墨墨同志在家吗?”
“在!墨墨姐还没起来呢,是支书吧?”
“对!我找她有点急事,麻烦你帮忙喊两声。”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墨墨已经走到门口。她听着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神色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许墨墨同志,真对不住,打扰您了——是有桩急事求您来的。”院门外的黄仁贵大着嗓门喊道。
许墨墨打开院门,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身上。黄仁贵连忙恭恭敬敬朝她弯了弯腰,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王海生正走到院门口探头张望,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这样的——我一位战友的儿媳妇,两口子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偏昨儿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人躺在县医院里,大夫说孩子怕是保不住了。我一下就想到您了,求您务必出手,把大人孩子都保住。”
见许墨墨面色不动,他又急急补了一句:“只要孩子能保住,不管什么代价都成!别说别的事,就算是把刘薇薇她爷奶从农场里接出来,也不是不能运作。我这位战友,虽说位置比不了刘老、王老他们,但在咱们省里,说话还是管点用的。”
话音未落,刘薇薇已经跑了过来,红着眼眶一把抓住许墨墨的胳膊,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墨墨姐……”
许墨墨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向不远处那辆破旧的嘎斯车走去。
县城比市区还要远上一倍多的路程,路面坑洼颠簸,嘎斯车一路轰鸣,扬起半路黄尘,车厢里座椅咯吱作响。两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停在县医院大门口。黄仁贵抢先跳下车,快步绕到后门,伸手替许墨墨拉开车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映着顶灯昏黄的光。走廊两侧的墙壁漆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他们径直往抢救室方向赶去。
抢救室门外,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约莫三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官场上的沉凝之气。他身旁站着两位县医院的高层,白大褂底下是笔挺的衬衫领子,还有两名护士垂手候着,气氛绷得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看到黄仁贵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黄宏远蹙了蹙眉,还是迎了上去:“黄叔,您来了。”
黄仁贵喘着气,顾不上寒暄,急声问:“宏远,你媳妇怎么样了?”
“人还在昏迷,大夫说情况不乐观。”徐宏远目光一转,落在那姑娘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狐疑,“这位是……?”
黄仁贵凑近半步,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十二分郑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高人。她要是保不住你媳妇和孩子的话,这天底下怕就没人能保得住了。”
徐宏远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来:“您好,徐宏远。劳您跑这一趟,我媳妇就拜托您了。”
许墨墨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握。
“许墨墨同志,就拜托您了。”黄仁贵赶紧打圆场,声音里带着恳求,“您放心,答应您的事,我黄仁贵豁出这张老脸也给您办到。”他说着,快步走到抢救室门前,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墨墨抬步走了进去。
抢救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里面的空气裹着浓浓的消毒水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气味实在是有些难闻。
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正守在病床旁,见她推门进来,两人都有些错愕地站起身,目光里带着诧异和迟疑——显然,他们并不清楚这个年轻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许墨墨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径直走到病床前,垂眸看去。床上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碎发黏在皮肤上,嘴唇干裂泛白,即便是在昏迷中,脸上仍挂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她的腹部高高隆起,看那月份,怕是离临盆也不远了。
许墨墨微微蹙眉。病房的气温即使不去感觉,她也能够察觉出异样——低得反常,一股子刺骨的阴寒从床尾方向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仿佛整个人沉入在寒冬的湖水当中。
接着她的目光一凝!
在那隆起的肚腹上方,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极其扎眼的黑烟。那缕黑烟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孕妇肚子里面的情形,也随之清晰地呈现在许墨墨的识海当中。她屏息凝神,细细感知着那团微弱的生命气息,片刻后,微微蹙起了眉头来。
或许是感觉到了危险——
肚子里面的孩子猛然剧烈挣扎起来。盘踞在肚腹上方的黑烟骤然膨胀,瞬间化成了一个漆黑如墨、面色狰狞的婴影,一双眼睛通红如血,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冲着许墨墨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