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到达皇宫门前时还一片黑,宫门前的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下马来,和赵仙一起将马拴到旁边的马棚里。
宫门前的侍卫早已习惯,瞥了他们主仆一眼就继续站岗。
俩人站了足有一刻钟左右,宫道上陆续传来声音,都是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只带一个小厮或护卫,到了宫门前,把缰绳丢给下人,就和赵美一样站在宫门前等候。
少年们陆续分成三队,汉人都朝赵美围拢过来,小声打招呼:“元辅,今日又是你最早。”
赵美浅笑着冲他们点点头,小声问道:“你们可用了早食?”
“哪起得这么早?我一睁开眼睛,擦了一把脸就来了,生怕晚了惹大王们生气,我听说……”对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太后带着皇太弟回京了。”
赵美微微点头,肯定了这个传言。
少年们便有些忧愁,他们都是汉臣家中子弟,奉命入宫给契丹王室子弟伴读的,都知道述律太后一直反对皇帝重用汉臣,而皇太弟为人残暴,喜好作弄人。
要是不小心遇到皇太弟……
少年们忧惧不安,祈祷不要遇到述律太后和皇太弟。
几人同情的看向赵美,小声道:“元辅,述律太后和皇太弟会不会召见你?”
赵美冲他们笑了笑道:“在下已经收到诏令,一会儿就要去给太后和皇太弟请安。”
见他们脸色煞白,赵美就安抚他们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少年们一点也不放心,扯了扯嘴角问道:“你表弟怎么样了?”
赵美:“昨夜高烧,好在我出门前已经退烧,好了不少,不过他身上的伤不曾痊愈,总是时不时的发烧,估计还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是被吓着了哎哟……”少年话未说完就被另一少年一肘子打断,几人快速看了一眼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契丹少年们,默默咽下一半的话。
赵美不动声色的转开话题:“他年纪小,又不擅武艺,被马拖行,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一时都适应不了,高热是难免的,养上一年半载就好了。”
“就怕宫里没那么长时间给他养伤。”
赵美没说话,心中暗道:所以他这不是在争取吗?
本来就快要成功了,两位皇子都更在意赵美,对季神捉弄过一次后就丢开手了,只要他以后少出现在契丹人面前,慢慢就会被淡忘,谁知道太后会带着皇太弟回京?
皇帝的两个儿子年纪和少年们差不多大,即便骄纵跋扈,所行所为的恶劣程度有限,皇太弟可不一样。
他比他们大得多,儿子都六七岁了,行事狠辣,偏又愚笨,这样的人做起恶事来是没有顾忌的。
赵美再一次生起在洛阳时的那种无力感。
他只能尽量活下去,保护身边的人活下去,还要给幽州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
另一边的契丹少年们也并不开心,他们同样不喜欢太后和皇太弟,同样害怕恐惧他们。
尤其是对太后,在场的每一个契丹少年的家族,谁家没人死在太后手上?
倒是另一边萧家和耶律家的子弟姿态放松,正凑在一起说笑,时不时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来。
很快,宫门内传来整齐且有力的走路声,宫门打开,有宫内的人出来接引少年们入宫。
等他们走到读书的宫殿,天边已见晨光,少年们还来不及坐下休息片刻,立即又有宫侍过来,目光一扫便定在了赵美身上:“谁是南京留守赵延寿之子?”
赵美出列行礼。
宫侍倨傲的上下打量他片刻,冷冷地道:“太后宣你觐见。”
赵美恭敬的应下,跟着宫侍一起离开。
他一走,少年们不由凑在一起,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赵美并不担心见述律太后,那是个聪明且果决的奇女子,他相信,她会和祖母一样理智,即便不喜汉官,也绝不会伤害他。
他从不惧怕聪明人,因为聪明人会思考,会权衡利弊,会看人的能力。
他只怕蠢笨之人,因为这类人不会思考,不受控制,他的家世身份,他的聪明才智在他们面前全无用武之地,这类人会被情绪裹挟,即便明知所为会造成恶劣的后果,也无所顾忌。
在赵美看来,被情绪裹挟与牲畜无异,一个牲畜却有人形,又有权势,这难道不可怕吗?
所以,他从未怕过述律太后,他只怕皇太弟。
他得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述律太后的好感,因为皇太弟只顾忌太后,也只有太后能让暴虐的皇太弟有所顾忌。
赵美跟着宫侍到太后的宫门前等候。
这一等又是近半个时辰,直到太阳东升至屋顶,阳光有了些微热度,他已经在心里默诵了五篇诗经大雅。
在殿内传来动静时,赵美眼珠子微动,立即丢掉脑子里的东西调整呼吸,尽量放空自己,让大脑休息片刻,以保持最大的清醒。
一刻钟后,殿门打开,一个宫侍出来,看了眼低垂着眼眸,如庭松而立的赵美,不由笑起来:“赵郎君来了,怎么底下人的不禀报?”
左右立即认罪。
赵美微微躬身回道:“小臣刚至。”
宫侍微微颔首,侧身道:“太后有请。”
请赵美入殿,却不是在室内见面,而是穿过大殿到了后一进,拐弯进一个演武场。
不错,太后的宫殿里包了一个演武场,据说之前是一个小花园,但述律太后让人直接把那些珍稀的花木都给拔了,直接填土碾成了演武场。
此时,太后正一身骑装,左手持一弩,听见声音,转身面对赵美,弩便对准了他。
赵美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只一顿便躬身行礼。
太后见他面不改色,又长得好看,不由心喜,她放下手中的弩道:“这是宫中的工匠根据你们汉人的图纸做出来的,叫诸葛连弩,本宫试了一下,杀伤力不够,难以刺穿甲衣,但只要离得近,瞄得够准,即便本宫只有一只手,也可以杀人。”
说罢,弓弩再次抬起瞄准赵美的脖子。
赵美垂眸应道:“工具便是为不同的人,因不同的目的而造,它能给太后之便,它便有价值。”
太后一听,不由一笑,将弓弩交给宫人收起来,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湿手帕擦手,轻笑道:“你不仅比你父亲漂亮,也比你父亲聪慧,不愧是明宗之孙。”
她取过武器架上的一把弓递给赵美,笑问:“能拉得开吗?”
赵美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石二斗弓,他沉稳的伸手接过,恭敬地道:“臣勉力一试。”
他取过箭搭弓,站在靶前轻轻地深呼吸,这才抬眼看向靶子,缓慢且坚定的拉开弓箭。
弓逐渐拉满,他的腕力平稳,定定地看着靶心,两个呼吸之后箭矢破空而去,刺穿空气铮的一声扎在靶心。
“好!”太后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赵美恭敬的把弓挂回去,行礼之后退后一步,右手不动声色的偏于身后。
太后不必去看他的右手,只看他右肩微微抖动便知道他脱力了。
但她很满意这个不服输的少年:“外面的人都说本宫不喜汉臣,你来见本宫害不害怕?”
赵美道:“太后和先帝一直广招汉人工匠,凡中原来的汉臣皆礼遇有加,又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田,可见太后和先帝一样,是想让契丹百姓有一日能自足粮食。”
述律太后惊讶的看向赵美。
赵美沉稳的道:“山后九州是草原为主,汉人与各民族人群交汇,本就半耕半牧,契丹占领云州等地只有好处,至于山前七州,它们不是那么重要,但雁门关在,控制雁门关,便控制了整个中原。传言太后厌恶汉臣,不过是因为契丹国突然分为两制,您在为皇帝分担契丹贵族和王室的压力。”
述律太后开怀大笑,欣赏的看着赵美道:“不愧是皇帝和皇后交口称赞的好少年,不错,吾不厌汉臣,弓可远射,但需臂力,弩杀力不足,却可连射,即便吾只有一臂,亦可杀人,都是好工具,为何要喜一厌一?”
“我很喜欢你,可惜你祖父竟然选了你父亲而没选你,”述律太后抱怨了一句,想起她的幼子,不免叹气:“但儿女都是债,这是没办法的事。”
赵美可不觉得述律太后真的是因为爱子才逼迫皇帝立皇太弟。
祖母和李先生说得很清楚,述律太后会立耶律德光为帝,是因为他听话;
那她后来坚持立耶律李胡为皇太弟,自然是因为耶律德光不听话了,而幼子足够听话。
赵美便出生在这等人家里,知道他们也是爱孩子的,只是更爱权势和自己。
赵美垂眸掩掉眼中的淡漠,脸上带了两分哀伤,一副思念父母的模样。
太后没有留意,毕竟是十来岁的少年,想家是必然的。
太后终于不再与他打机锋,而是温和的问起他的饮食起居,赵美自然一一作答,其中提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祖母。
太后便知道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于是也顺势提起自己的幼子:“李胡不爱读书,但身为皇太弟,怎能不读书?吾听闻你的学识是王帐众伴读中最好的,从今日开始,你每日抽一个时辰的时间去长宁宫王帐里陪皇太弟读书吧。”
述律太后微笑道:“你既知道我不恶汉臣,也知道我支持陛下用汉官,那你就多劝诫皇太弟,多习儒家经典,知晓为君之道。”
赵美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躬身应了一声“是”。
觐见顺利,太后让人把赵美送回王帐与众伴读读书,皇太弟的读书时间一般在下午。
而下午,一般是伴读们陪同皇子、宗室子们去猎场和演武场学习骑射的时间。
读书时安静,基本上人际关系交流多集中在下午。
述律太后这一招,直接把赵美从众多伴读中孤立出来,甚至,他好不容易才在大皇子和二皇子那里取得的信任也被这一击消散了。
甚至,还会影响皇帝对他的感官,进而影响赵延寿和幽州在皇帝这里的印象。
赵美走出太后宫殿,回到读书的王帐前,他抬头看了眼宫门上的字,不由笑出声来。
旁边领他回来的宫侍一脸惊诧的看他,不明白他突然笑什么?
赵美笑这世间的荒诞。
契丹在这里建了皇宫,又学汉人修建了宫殿,却还是习惯以王帐称呼宫殿,偏偏又给每座宫殿取了汉名。
赵美定定地看了殿名半晌,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读书声。
那是皇帝请来的儒学师傅在授课,教的是最简单、最基础的汉学。
这是他第三次上这些课了,而每一次,因为教的老师不一样,同学的学生也不一样,他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
赵美收回目光,抬脚踏进宫殿,暗道:既然已经这么乱了,那就让它更乱一些吧。
午时下课前,皇帝的圣旨过来,封赵美为金吾将军,命他每日午后去陪同皇太弟读书。
这是一个虚衔,在场的少年,那些萧姓、耶律等契丹贵族少年十个里有三个有这样的称号。
赵美刚见完太后,谁都知道这个封赏是太后给他请来的。
这似乎是好事,但没人恭喜他,大家都离他十步远,就是那些汉人少年也心惊胆战,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却不敢靠近。
赵美抬头接过圣旨,回身冲他们笑了笑。
等他下午出宫,早候在宫外的赵仙立即冲上来,一脸担忧的看着他:“郎君?”
赵美挥挥手不在意的道:“我很好,回家吧。”
一直回到赵宅,他挺直的脊背才放松一些,脸上呈现疲色。
李恕见他一身疲惫,又是心疼,却又没办法,只能往好的方面安慰他:“好在太后出面,您在皇太弟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们一开始不就是怕耶律李胡先出手,因为赵延寿是皇帝重用的人而动赵美吗?
虽然现在局面也没好多少,命却是保住了。
赵美挥挥手,早已收拾好情绪,他问道:“东丹王的灵柩回来了吗?”
? ?四千字,还有两章,等等我,两小时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