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脸色变了变。
皇帝没看她,继续道:“可您说的也有道理,平王离京十几年,回来看您,是孝心。
朕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这样,容朕再想想,等雪灾的事彻底了结,几桩案子有了眉目,再议平王回京的事。”
太后还想再说,可看着皇帝那张蜡黄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好,那哀家等皇帝的消息。”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老嬷嬷赶紧上前搀住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口叫住她:“母后。”
太后停下脚步,回过头。
皇帝坐在案后,隔着半个御书房看着她:“母后多保重身子,天冷,少出门。”
太后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由老嬷嬷搀着走了。
御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李德全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要不要歇一会儿?”
皇帝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案上那份钱侍郎的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太子呢?”
李德全愣了一下,赶紧道:“太子殿下在文华殿议事,要不要老奴去请?”
皇帝摆了摆手。
“不用,让他议。”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份折子,可翻了两页,又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老了,可心还没死。
她今天来,不是来求他的,是用母子情分和孝道压他的。
太后在宫里熬了四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手,把私心裹在情理里,让你拒绝不得,拒绝了就是不孝不仁。
可皇帝也有自己的盘算。
平王萧琰,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十几年了,平王在封地经营得如何,皇帝心里有数。
他不说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平王手里有多少私兵,跟多少地方官有往来,每年往京中送多少礼,拉拢了多少人,都有暗线一条一条报上来。
这些,皇帝从未提过,只因时机未到。
四皇子刚平,周家倒了半边,阿苏兰下狱,朝中几桩大案未结。
这个时候动平王,朝堂上必然大乱,且太后还在,他不能背一个不容兄弟的名声。
所以平王回京这件事,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准。
可他不能明着说不准。
太后今天亲自来,他若一口回绝,太后转头就能在后宫哭诉,说皇帝不让她见儿子,不念手足之情。
到时候,御史的折子能把他淹了。
所以他只能把这事往后拖延。
等京城的事都平息了,到那时候,再召平王回京,住上十天半月,礼数周全,面子上过得去,然后打发回去。
这样,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皇帝拿起案上那份钱侍郎的折子,翻了两页,放到一边。
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雪灾赈济账目。
他看了几行,忽然道:“李德全。”
“老奴在。”
“你去,把太子叫来。”
李德全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
约莫一刻钟后,萧珩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外头罩着石青色的披风,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行了一礼,皇帝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平王回京的事,你怎么看?”
萧珩在圈椅上坐下,略一沉吟,道:“父皇心中已有决断,儿臣不敢妄议。”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你跟朕还打官腔。”
萧珩垂下眼,道:“儿臣只是觉得,平王回京这件事,不在于准不准,在于什么时候准。
如今京城雪灾刚稳,几桩案子未结,此时准平王回京,朝堂上必然有人借机生事。
不如等年后,诸事平息,再召平王回京。
到时候,平王回来住上一段日子,礼数周全,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萧珩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良久,他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先这么办。”
……
京城雪灾的事,又过了五日,彻底了结。
导雪渠全线贯通,城东、城西、城南三处低洼地的积雪全部退尽,路面干了,车马通行无阻。
暖厂收容的流民从两百多降到不足百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老弱,被安置到了城西官仓里,每日有人送粥送炭。
义诊棚前排队的人只剩几十个,大多是来换药的,重症的已经好了大半。
工部写了折子,把导雪渠的图纸、用料、人工、工期详详细细地列了一份,呈到御前。
皇帝看了,批了四个字:“甚好,嘉勉。”
吴郎中升了一级,赏银百两。
吴郎中领赏的时候,直说这份功劳,一半是镇北侯夫人的。
户部也呈了折子,把暖厂和义诊棚的账目理了一份。
官仓拨的粮,沈云灼自掏的柴炭人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看了,又批了两个字:“可嘉。”
百姓那边,说法就更多了。
城东那条导雪渠,从低洼处一直通到护城河,渠面平整,坡降精准,雪水顺着渠哗哗地流,看得人心里痛快。
几个老汉蹲在渠边,拿手比划着渠深,说这渠挖得比往年官家修的还结实,开春化冻之后,水冲下来也不怕冲垮。
粮价稳了,米铺前排队的人散了,掌柜的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跟街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今年这雪灾,没饿死人,没冻死人,连房子塌了都有人管修。”一个老汉捋着胡子,啧啧了两声,“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
“还不是托了镇北侯夫人的福。”旁边一个妇人接了话,手里挎着菜篮子。
“我听义诊棚那边的人说,侯夫人自己掏的银子,买了多少柴炭药材。
人家刚出月子,天天坐在那屏风后头给人看病,一坐就是一天。
你说说,这样的人物,怎不叫人敬佩?”
“可不。”老汉点了点头,“前些日子还有人传她孩子是灾星,我看传这话的人才是灾星。
人家救了满城的百姓,孩子能是灾星?
瞎了眼的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