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嗡嗡声像水一样漫开，朝臣们压低了嗓子交头接耳，谁也想不明白左相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沈宗翰这些年在朝堂上一直不冷不热，从不明确站队。
可四皇子倒台之后，太子一家独大，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倒向了太子一边。
如今他当众拒婚，这不就是在太子脸上掴了一巴掌吗？
有几个和左相交好的官员面面相觑，都在想：他这是不想站太子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皇帝的面色也沉了几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沈宗翰，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不冷不热：“沈爱卿，你可想清楚了？”
沈宗翰垂着头，语气端正：“臣想清楚了。
臣女资质驽钝，实在担不起太子妃之重，请皇上另择佳媳。”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然后皇帝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既如此，改日再议，退朝。”
龙袍的衣摆扫过台阶，皇帝起身离了殿。
满朝的文武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那嗡嗡的议论声在皇帝走后像被掀了盖子的锅一样沸起来。
左相沈宗翰直起身，面色平静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身后跟了几道追上去想问话的目光，可他明显一副不想搭理任何人的样子，让众人不由止住了脚步。
消息传回左相府的时候，沈雨烟正在房里对着一面铜镜描眉。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头上簪了新的珠钗，嘴角翘着的弧度从早上起来就没压下去过。
她在等，等宫里那道圣旨送进府门。
她心心念念的太子妃，终于让她等到了。
昨晚上因为太激动连觉都没睡好。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丫鬟跑进来时脸色发白，磕磕绊绊地说：“小姐……老爷他……他在朝上拒了太子妃的赐婚……”
沈雨烟手里的眉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她转过头，看着丫鬟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什么？”
丫鬟把头埋得更低了：“老爷说小姐福薄，担不起太子妃的大任，请皇上收回成命……”
沈雨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她整个人僵在妆台前，过了几息才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凳子，钗环撞得叮当作响。
她如遭雷劈的愣了好一会儿，一下哭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的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她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替我拒了！凭什么！”
她往门口冲，门还没推开，沈宗翰已经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副模样，面色没什么波澜，抬手示意丫鬟们都退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雨烟满脸是泪地瞪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爹！你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盼了多久！
那是太子妃！
是一国储君的正妻！
你凭什么替我说不要！”
沈宗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太子的心不在你身上。
你就算嫁进东宫，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如找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沈雨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我不要什么寻常人家！
我要的就是太子！
我能当好这个太子妃的！
我不在乎他的心在谁身上，只要我坐稳那个位置……”
“你坐不稳。”沈宗翰打断了她，语气不算重，可那话说得笃定。
“你若进了东宫，会丢命，若不想死，就不要进那道门。”
沈雨烟愣住。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沈宗翰的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她的心口。
郑静姝从外头赶进来时，正看到父女俩站在那儿对峙着。
她连忙上前拉住沈雨烟的胳膊，转头看向沈宗翰：“老爷，这到底是为什么？烟儿盼了那么久……”
沈宗翰看了她一眼，道：“苏昭宁都没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你以为以你女儿的榆木脑袋，能行？”
郑静姝一脸的纠结：“可皇上和太后皇后都应允了，皇上也要下旨了……”
沈宗翰看着郑静姝：“你看太子有点头吗？”
郑静姝听此，微微蹙眉，昨日宴上，确实不见太子有什么喜色。
沈雨烟不死心的哭喊道：“可太子殿下并没有反对啊？”
沈宗翰沉沉叹气：“他不反对是为了顾全大局。
可你要知道，没有太子的宠爱，日后你在宫中寸步难行，更不用说，将来有一天，能登上后位！”
说完这些，他没有再过多解释，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雨烟站在原地，攥着郑静姝的胳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
她哭着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
郑静姝抱着她，眼眶也红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老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左相拒婚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那是说的热火朝天。
各府后院的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块儿洗衣裳的时候也在咬耳朵。
总之，这个消息的震惊程度，比四皇子发配封地还要让人津津乐道。
太后正在佛堂里捻佛珠。
身旁的嬷嬷低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的佛像上，过了片刻才开口：“沈宗翰拒了？”
“回太后，千真万确。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的，皇上的面色都沉了。”
太后重新合上眼，手指慢悠悠地捻起佛珠。
而齐贵妃这下也不知道沈宗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她本以为太子妃的位置非沈雨烟莫属。
沈家一旦彻底绑上太子的船，她这边想翻盘就更难了。
可沈宗翰竟然当面拒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齐贵妃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左相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沈宗翰在朝中浸淫多年，能从一个寒门子弟爬到左相的位置，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本事和皇帝的赏识。
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个字，朝堂上议事的时候也极少主动开口。
可一旦他开口，就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而且往往一击即中。
这个人不好对付。
齐贵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微微沉下去。
至于皇后，她是万万没想到沈宗翰会拒了这门亲事。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站住，又转身走回来，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拧成了麻花。
“你说说，沈宗翰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