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城的小巷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书铺的门板尚且未卸,静谧的前院,忽然响起一阵错落嘈杂的脚步声。
江月凝披着外衣推开门,少年也紧跟着从厨房探出头来。
只见本就不宽敞的前院里,整整齐齐摆了七八个食盒,个个都是精致考究的紫檀木所制。
裴砚声端坐软榻,神色寒凉淡漠。
几名暗卫立在一旁,手脚麻利地依次打开食盒。
水晶冬瓜饺、蟹粉小笼、燕窝粥、桂花糖藕……
尽数是苏城顶流酒楼春风楼的招牌早点,精致诱人。
“你干什么?”少年拎着锅铲,皱眉走出来,“大清早摆阔?”
裴砚声懒怠给他半个眼神,目光沉沉直直落向江月凝。
“本王吃不惯粗茶淡饭。”他语气生硬别扭,“这些,赏你们的。”
江月凝看都未多看一眼琳琅满目的早点,径直走到井边打水梳洗。
“拿走,挡路了。”
裴砚声脸色骤然一沉,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后。
“江月凝,这些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那是十年前。”江月凝擦干净手,回身看他,语气平静无波,“我如今,只爱喝他熬的白粥。”
少年闻言,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听见没?老东西,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裴砚声五指死死攥紧,骨节绷得泛白。
他心知这十年亏欠她良多,心知过往的伤害早已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抹平。
可他裴砚声一生身居高位,从未学过低头认错,更不懂温柔示弱。
他唯一会的、笨拙的补偿,就是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堆到她面前。
“本王送出的东西,绝不收回。”裴砚声冷声道。
“随便你。”江月凝侧身越过他,迈步走向厨房,“你若不吃,尽数倒进门口泔水桶便是。”
裴砚声立在原地,看着她与少年并肩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底涌上一阵无处排解的烦躁。
他堂堂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连一顿早点,都送不到心上人手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轱辘碾地的马车声响。
马车稳稳停在书铺门前。
“就是这里了!快快快,憋死本公主了!”
清脆娇蛮的声音传进来。
紧接着,书铺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少年眉头一皱,走过去卸下门板。
门一开,一抹明艳的红色身影便冲了进来。
“月凝!我来看你了!”
长宁公主提着裙摆,满脸兴奋。
她身后,跟着一身青衫、温润如玉的江子期。
“哥哥?长宁?”江月凝惊喜地迎了上去。
江子期看着妹妹安然无恙,眼眶微红,笑着点了点头:“阿凝,你受苦了。”
长宁一把抱住江月凝,余光扫到庭中裴砚声时,明显一怔。
这个家伙居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裴砚声?你怎么会追到苏城来?”
江月凝拉着长宁坐下,简单几句话补了下前因。
长宁听完,起身围着少年转了两圈,眼底了然:“要是我,我也选他,年轻力壮的,比某些人体贴多咯,以前我想嫁给他真是失心疯。”
裴砚声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长宁,注意你的身份。”他冷声警告。
“本公主如今是江家妇,你管不着!”长宁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江子期笑着将长宁拉到身后,对着裴砚声微微拱手:“王爷,内子心直口快,您别见怪。”
裴砚声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江月凝拉着江子期坐下,倒了杯茶:“哥哥,京城现在如何了?”
江子期端起茶杯,神色轻松了不少。
“都结束了。”
“皇后被废,终身幽禁冷宫。”
“新帝大赦天下。”
江子期看着妹妹,语气温和,“林家和咱们江家的案子,彻底翻了。”
江月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眼眶泛起一丝水汽。
“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江子期叹了口气,“如今尘埃落定,一切都好起来了。”
长宁在一旁插嘴:“是啊,现在朝堂上清明得很,也不用咱们再操心了。”
她斜睨一眼裴砚声,“就是某些人,追到苏城还不肯罢休。”
裴砚声全当没听见。
他只盯着江月凝。
他以为她听到大仇得报,会感激他。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可江月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都结束了。”
她看向江子期,“哥哥,以后咱们江家,就靠我们自己了。”
江子期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靠自己最踏实。”
裴砚声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被刺了一下。
靠自己?
她这是在告诉他,她再也不需要他了。
“江月凝。”裴砚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田产、铺子、金银珠宝,甚至是诰命夫人的头衔。”
“只要你开口。”
江月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
“王爷若是钱多烧得慌,出门左拐,河里多得是地方让你打水漂。”
她语气平淡,连一丝嘲讽都懒得给。
少年在一旁冷笑:“听到没?阿凝不稀罕你的臭钱。”
裴砚声死死盯着她:“你宁愿跟着他在这种破地方卖书,也不肯跟我回去?”
“是。”江月凝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里有我想要的生活。”
“而你给的,只有算计和牢笼。”
裴砚声的呼吸猛地一滞。
长宁拉了拉江子期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人真是死脑筋,一点都不懂怎么好好哄人。”
江子期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哥哥,你们这次来,打算住多久?”江月凝转开话题。
“不走了。”江子期笑道,“我把京城的宅子卖了,打算在苏城定居。”
“太好了!”江月凝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长宁也跟着欢呼:“以后我就能天天来找你玩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裴砚声只是个透明的摆设。
裴砚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闹,只觉得这热闹刺眼得很。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铺。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算他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