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有财把这话在肚子里头翻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人就出现在了区医院的走廊里。
病房门推开，杨明还是侧躺着，后背上那几道绷带换过了，白纱布底下隐约渗着点暗红。
听见脚步声，他把眼皮撑开，对上他爹那张脸。
“爹……”
杨有财没应声，把凳子拖过来，坐在床边，那双眼从他脸上挪到后背，又从后背挪回来。
沉默了好几秒。
“疼不疼？”
杨明把嘴抿了一下，想说不疼，可那后背上的伤一牵，脸上的表情就藏不住了。
“……疼。”
杨有财把膝盖上那双手攥了攥，嘴角往下沉了沉。
“活该。”
杨明没吭声。
“杨兵打得对，不打你，你不长记性。你这辈子能碰上杨兵这么个人，替你媳妇出头，是你的福气。换了别人，不是三皮带的事，是离婚的事。”
杨明的手在被角上攥紧了，“爹，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
杨有财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子压了一宿的火，这会儿从牙缝里往外钻。
“你知不知道你媳妇在杨兵家待了好几天了？你知不知道人家挺着大肚子，饭都吃不进去？你知不知道院里头那些人怎么嚼舌根的？”
杨明的喉结滚了一下，把脸别过去，那眼眶发红。
“我出了院，就去找晓凤，跪下来都行，我给她认错。”
杨有财盯着他那道后背看了两秒，手抬起来，想拍他肩膀，又收回去了怕碰着伤。
到底把那口气叹出来了，又重又长。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刘晓凤在杨兵家住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她把借来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抱着那只装换洗衣裳的布包袱走到堂屋。
李秀梅正在灶房里头忙活，听见动静，擦着手就出来了。
“晓凤，你这是……”
“婶子，我得回去了，厂里还得上班，请了这么多天假，再不回去不像话。”
李秀梅把围裙在手上绞了一把。
“再住两天吧？你这身子……”
“婶子，我没事了，孩子月份大了，总得把日子过起来。”
李秀梅看着她那张脸，嘴张了两下，后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这孩子，比她想的硬气。
江娆从西屋出来，把一个布袋子往刘晓凤怀里一塞。
“几个鸡蛋，路上吃。”
刘晓凤接了，没推。
三个人出了院门，李秀梅走左边，江娆走右边，把刘晓凤夹在当中，一路送到杨明家那条胡同口。
刚拐进巷子，还没走到院门口，斜对面那户的门帘就掀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婶子探出半个身子，拿眼把三个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立马堆起笑来。
“哟，晓凤回来啦？”
这话一出，隔壁那户的门也开了，又冒出个老太太，手里还拿着把蒲扇，几步凑上来。
“这是……娘家来人了？”老太太的目光在李秀梅和江娆身上转了个来回。
刘晓凤还没开口，那婶子已经接上了。
“这肯定是娘家嫂子吧？长得可真周正。”
李秀梅和江娆对了个眼神，没解释，只笑着点了点头。
人家把她俩当娘家人了，那就当着吧，有娘家人在，这些人的嘴也能收敛点。
院门推开，那两个邻居跟着就进来了，一个帮着倒水，一个搬凳子，嘴里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杨明那后生也不是坏人，就是脑子缺根弦……”
“可不是，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你就别跟他置气了。”
“人嘛，哪有不犯错的，改了就行。”
刘晓凤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肚子上，没怎么接话，只是点头。
李秀梅在旁边坐了一刻钟，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跟江娆一块儿起身。
临走的时候，她把刘晓凤的手握了握，压低了声。
“有什么事，让人来叫我。”
刘晓凤点了下头，把她送到门口。
杨明在医院躺了十四天。
第十五天出院的时候，那后背上的伤结了痂，还没彻底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点僵。
院门推开的时候，刘晓凤正坐在堂屋缝孩子的小衣裳，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那手很稳。
听见门响，她把针停住了，头没抬。
杨明站在门槛上，看着她那道侧影，嘴唇动了两下，那口气在胸腔里头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迈进来，走到她跟前，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那声响在屋里头弹了一下。
“晓凤。”
刘晓凤的手里那根针停在布面上，没抬眼。
“我错了，是我混蛋，是我不长脑子。往后那个姓孙的，我绝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那根针重新穿进布面，又拉出来，线拽得很长。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刘晓凤的声音不高，平的，可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比闹都重。
“要是再有下次……”
她把线咬断，那动作干脆利落。
“我跟你离婚。杨兵站在我这边。”
杨兵两个字落地的一瞬，杨明跪在地上那道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三道刚结痂的伤，隔着衣裳都还能摸着凸起，火辣辣的触感立刻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我记住了，绝不会再犯。”
刘晓凤把衣裳搁在膝盖上，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目光平静得吓人。
“起来吧。”
杨明回家的第三天，一早出门倒夜壶。
拐过院墙那道角，迎面就撞上了孙寡妇。
那女人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像是刚从巷口那头走回来，瞧见杨明，那双眼一亮，脚步立刻往这头凑。
“小明，你出院了？我听说你伤……”
“孙嫂子。”
杨明往后退了半步，退出了两个人之间那个让他后脊梁发凉的距离。
孙寡妇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那只伸出去想搭上来的手，悬在半空。
杨明把夜壶换了只手，那张脸绷的，嘴角往下沉着。
“有些话我跟你说清楚。”
他把目光压在地面上，没去看她那张脸。
“当初帮你，是看你死了男人，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杨明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但……我跟你之间，从来没有别的心思。”
孙寡妇的嘴张了张。
“小明，我也没有别的心思啊，就是邻居之间……”
“别说了。”杨明把话截断，那语气里头带着股子从前没有过的硬。
“我老婆因为这事差点跟我离婚。你往后有什么难处，找别人帮，找居委会帮，别来找我。”
他把眼抬起来，对上孙寡妇那张变了色的脸。
“以后碰面，点个头就行。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有。”
孙寡妇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攥在篮子把上。
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杨明那双眼里头的东西，那些话全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