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李秀梅传过去的。
她一早出门买菜,路过杨明家那片胡同口的时候,正碰上刘翠从院子里出来倒洗脸水。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秀梅把篮子往臂弯上一挂,站住了。
“小翠,杨明的事,你知道了吧?”
刘翠手里那盆水,哗地泼在墙根底下,溅了一裤脚。
她没吭声,可那张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都知道了。
“晓凤现在住在我那儿,孩子状态不太好,浑噩噩的,吃了两口就放筷子。你要是得空,过去看看她。”
刘翠把盆往怀里抱了抱,半晌,她开口,声音发涩。
“杨兵……打得狠不狠?”
“还行吧!”
刘翠闭了下眼。
院子里头有人走动的响声,她把身子往门口那头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
“嫂子,我跟你过去。”
进了杨兵家的院门,刘翠的脚步就慢了。
那双手攥着衣角,在门槛外头站了好几秒,那股子说不出的难堪,从头顶压到脚底。
她是杨明他妈。
杨明干出这种事,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李秀梅回过头,冲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西屋的门推开,刘晓凤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半碗粥,那碗搁在手心里,一口没动,眼神往前头的墙上搁着。
肚子已经鼓出来不少了,身上套着件宽大的衣服,比前两天又瘦了一圈。
刘翠站在门口,把那副模样看了两秒。
喉咙口一阵发紧,那双眼一下子红了,“晓凤……”
刘晓凤的目光慢慢转过来,对上刘翠那张脸,愣了一下,“妈……”
这一声喊出来,声音哑的。
刘翠三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刘晓凤的手握住了。
“孩子,是妈对不住你。”
刘晓凤的睫毛动了一下。
刘翠把她那碗粥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两只手攥着她的手。
“杨明那混账东西,是我没教好他,打小我就说他心眼儿软,看谁可怜都想帮一把,可他这回……”
话到这儿,咬了咬牙。
“他过了。他那不叫帮忙,那叫不长脑子。”
刘晓凤垂着头,那双手被婆婆攥着,指尖微蜷了蜷。
半晌,她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妈,不怪你。”
刘翠的手攥得更紧了。
“是我自个儿没经营好这个家,怀了孩子以后,家里的事我管得少了,灶上也不怎么开火……要是我能多顾着点……”
“你闭嘴。”
刘翠音量不高,可那里头的劲儿,把刘晓凤后头的话全截住了。
“你挺着大肚子,他不心疼你就算了,还让你反省?”刘翠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在自个儿大腿上狠狠拍了一掌。
“等他从医院出来,我非得把他那条腿打折不可。”
李秀梅站在门口,没插话,把这一幕看着,心里头那点酸,跟着往上泛。
刘晓凤的眼眶终于红了,那层一直撑着的壳子,在婆婆这几句话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刘翠在杨兵家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刘晓凤那碗粥热了一遍,亲手喂了大半碗进去,才起身走。
出了院门,她没回家,直奔医院。
区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刘翠在二楼找着了杨明那间病房。
推门进去,杨明侧躺在床上,后背上缠了几圈绷带,那白纱布底下隐约透出淤青的颜色,听见门响,他把头扭过来,对上他妈那张脸……
刘翠把门在身后关上,走到床边,站着,没坐。
“你知不知道,你媳妇现在什么样?”
杨明把嘴抿住了。
“人坐在那儿,跟丢了魂似的,一碗粥端了半天一口没动,她怀着你的孩子,替你操持家里,你倒好跑去给别的女人修门送钱。”
杨明把脸别过去,那后背上的伤牵了一下,龇了龇牙。
“妈,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个屁。”刘翠把嗓门压住,可那股劲儿比吼出来还重。
杨明把被子角攥在手里,安静了几秒。
“妈,等我出院了,我去找晓凤,我跪下来给她道歉。”
刘翠盯着他那道后背,目光在绷带上停了两秒。
昨晚邻居老张送杨明来医院的时候,护士看见那三道血印子,当场就要去喊警卫。
老张把人拦住了,赔着笑说:“是他表哥打的,小伙子犯了错,家里人教训教训。”
护士把他上下看了两眼,半信半疑,最后也没报。
杨兵那一下一下,是真往死里抽的。
刘翠把这口气往胸腔里压了压,恨杨兵?恨不起来,杨明做出这种事,换了她自个儿,也得打。
“你给我听好了,出了院,第一件事去给你媳妇磕头认错。第二件事,从今往后离那个姓孙的远点。第三……”
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杨明等了两秒,回过头。
“第三什么?”
刘翠的嘴动了动,到底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
“第三,你爹还不知道这事。”
杨明的脸色变了。
杨有财是当天下午知道的。
他从厂里下了班,路过胡同口,被几个嚼舌根的婶子拦住了,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倒了出来。
杨有财没回家,转脚就去了杨兵那儿。
院门推开的时候,杨兵正在堂屋喝水,抬头看见杨有财那副样子,把杯子搁下了。
“叔。”
杨有财在门槛外头站了两秒,“兵子,杨明那事”
“您都知道了。”
杨有财把嘴闭了两秒,那口气堵得厉害。
“我打了他。”杨兵把话头接过来,省他开口。
杨有财把头低下去,半晌,他抬起头,“打得对。”
“杨兵,我来是想跟你说,这事,我一定好好教训他,等他从医院出来,我亲自带他来给晓凤磕头认错。他要是再有下次……”
杨有财把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
“不用你动手,我自个儿来。”
杨兵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接话。
杨有财坐在那儿,把那口气出完,肩膀塌下来了,那股子方才的狠劲儿散了,剩下的全是疲。
他把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杨兵,还有件事。”
“嗯?”
杨有财把那双眼抬起来,里头的东西,不再是气了是愁。
“晓凤娘家那头……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人家把闺女嫁过来,好好一个人,怀着孩子,被我儿子气成这样,亲家要是知道了……”
杨有财的话断在这儿,那张嘴张了两下,后头的词儿全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屋外头,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轴上的铁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杨兵把杯子搁在桌上,拿眼看着杨有财那张皱到一块儿的脸,“叔,这话不该是你问我的。”
杨有财的手停住了。
“该是杨明自个儿,跪着去亲家门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