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没理他的后半句话,直接问:“你们天天这么倒?”
“不然呢?”中年炼丹师理直气壮,“炼丹产生的废液不倒了,留着喝吗?”
旁边的几个弟子笑了起来。
沈清瑶没有笑。
她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卷ph试纸。
这是她从现实世界带来的便携检测工具,本来打算测土壤用的。
她撕下一小条,探进排水口残留的液体里。
试纸变色了。
变得非常快,颜色一路从黄色变成橙色,再变成深红色,最后在红得发黑的颜色上停了下来。
沈清瑶把试纸举到中年炼丹师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吗?”
中年炼丹师看了一眼,不以为意:“红色。”
“这不是普通的红色。”沈清瑶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强酸性,ph值在1到2之间,浓度接近硫酸。”
“所以呢?”
“所以你们每天都在往地下水源里倒强酸。”
沈清瑶站起来,沉声道:“这些酸会渗进土壤,污染地下水,然后通过溪沟流到下游。你们喝的水、种的灵植、养的灵兽,全都会被污染。”
中年炼丹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不屑:“危言耸听,三千年都这么倒的,也没见谁出问题。”
“没见谁出问题,不代表没问题。”
沈清瑶指了指排水口周围的石板,“你看看这些腐蚀痕迹,看看这些结晶。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会转移。”
她又撕了一条ph试纸,蹲下来,在排水口旁边的一小摊积水里蘸了一下。
试纸再次变色。
同样是深红色。
她举起试纸,转身面对中年炼丹师:
“你们连最基本的分类都没有。强酸性废液、重金属废渣、有机溶剂,全混在一起倒掉,排进水里的东西能让一片水域变成死水。你们炼丹三千年,就没人想过这些废液去了哪?”
周围的弟子都停下了手上的活,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中年炼丹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你一个凡人,懂什么炼丹……”
“我是不懂炼丹。”
沈清瑶打断他,冷静道:“但我懂污染物迁移。你知道强酸性废液进入土壤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它会溶解土壤里的重金属,把本来稳定的铅、汞、镉全部活化,变成可溶性的重金属离子,然后随着地下水扩散出去。你们后山那条溪沟里的水还有鱼吗?”
中年炼丹师说不出话来,周围的弟子面面相觑。
“那条溪沟……好像确实好几年没见过鱼了。”一个年轻的弟子小声说了一句。
沈清瑶没有再多说,她把试纸条收好,站起身,转向圆脸弟子刚才的那座丹炉淡淡道:
“我刚才看到你们添料的时候有很多洒落的,有没有做过物料平衡?就是算一下投进去多少原料,出来多少产品和多少废渣?”
圆脸弟子摇了摇头。
“那你们怎么知道原料的利用率是多少?怎么判断哪些步骤产生了浪费?”
又是一片沉默。
沈清瑶叹了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废液直排,强酸性,无任何处理;无物料平衡概念;无分类意识;所有废弃物混合排放。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在丹房里继续转悠。
每一座丹炉旁边都有废渣桶,但桶的规格、材质、摆放位置各不相同。
有些是木桶,有些是陶罐,还有些就是普通的竹筐。
竹筐装粉末状废渣?沈清瑶看到那个竹筐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粉末从竹筐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储存容器不合格,无密封,无标识。
丹房里没有通风系统。
几十座丹炉同时运转,产生的烟气和粉尘全部聚集在室内,只能靠门窗自然扩散。
沈清瑶的嗓子已经开始不舒服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丹房里没有防护用品。
弟子们徒手接触各种原料和废渣,没有人戴手套,没有人戴口罩。
有些人手上沾了黑色的粉末,随手在衣服上一蹭,继续干活。
丹房里没有分区。
原料区、操作区、废渣区混在一起,有些废渣桶就放在原料架旁边,粉末飘散,落在成品丹药上。
沈清瑶站在丹房中央,转了一圈,把所有景象都收进眼里,然后合上笔记本。
她已经把问题都记下来了,但怎么跟这些人说,是个问题。
直接指出问题?她是个外人,还是个凡人,贸然指责天丹宗三千年的操作习惯,只会招来反感。
就像刚才那个圆脸弟子说的,三千年都是这么倒的。
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们一直这么做,所以这么做是对的。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
沈清瑶的目光在丹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座丹炉,和其他丹炉不一样。
其他的炉子都在炼丹,只有这座炉子冷冷清清的,炉膛里没有火,旁边也没有弟子值守。
她走过去,发现炉子旁边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十几个玉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这是什么?”她问旁边经过的一个弟子。
那个弟子瞥了一眼:“那是丹辰长老的试验炉,他在研究一种新的炼丹法门。”
“研究多久了?”
“快三年了吧。”弟子耸了耸肩,“一直没成功,废了好多材料。”
沈清瑶低头看了看试验炉旁边的废渣桶。
桶里的东西比其他桶里的更杂更乱,翠绿色、深蓝色,甚至有一小块紫色的结晶。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会产生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小块紫色结晶。
结晶的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她的专业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废渣。
“别碰那个。”
丹辰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瑶站起来,转过身,发现山羊胡的首席炼丹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善。
“那是我的试验废料。”丹辰长老走到试验炉旁边,把沈清瑶挡在身后,“你一个凡人,看不懂这些东西,最好离远点。”
“丹辰长老。”沈清瑶的声音很平静,“我刚才看了一下您这些废料,其中有些成分可能……”
“可能什么?”丹辰长老打断了她,“你懂炼丹吗?你懂灵药配伍吗?你连灵力都没有,一个凡人,也敢对我的试验品指手画脚?”
周围的弟子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过来。
大长老不在,没有人会帮沈清瑶说话。
沈清瑶看着丹辰长老的眼睛,没有退缩。
“丹辰长老,我不懂炼丹。但我知道一件事,您这些废料里,有些物质是不稳定的。如果混在一起,可能会发生反应,产生您意想不到的结果。”
丹辰长老嗤笑一声:“本座炼丹三百年,什么反应没见过?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教我做事?”
沈清瑶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废渣桶,又看了看丹辰长老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说不通,那就先不说。
她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是我多嘴了,长老见谅。”
丹辰长老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周围的弟子们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她没有在丹房多待。
又转了两圈,把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就背着包出来了。
走出丹房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气虽然也带着废丹山的臭味,但相比丹房里面的混浊,已经算得上清新了。
沈清瑶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点点置换出来。
“沈客卿。”
她转头,发现是孙毅,那个高个子的弟子,昨晚和赵平一起守在她门外的那位。
孙毅的表情还是冷淡,但他说的话让沈清瑶有些意外。
“丹辰长老脾气不好,对宗门内的人都是如此,您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谢谢。”
孙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清瑶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看来这个宗门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
她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丹房的发现。
问题清单越来越长,但解决方案的轮廓也在逐渐清晰。
需要建立废弃物分类标准,设计专用的储存容器,加装通风系统和防护用品,然后再让这些人相信,改变是必要的。
她停笔,陷入了沉思。
让一个三千年的宗门改变习惯,比处理那座废丹山本身还难。
但她没有退路。
废丹山的问题不解决,她就拿不到足够的报酬,废品站就保不住,贷款就还不上。
而且她答应过大长老,三天之内拿出方案。
今天已经过去一天了。
作为一个专业的环保人,她做不到失信。
丹房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丹房二层的回廊上,大长老负手而立,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沈清瑶掏出ph试纸检测废液,到她当场指出强酸性废液对地下水的破坏,再到她面对丹辰长老时的不卑不亢,每一个细节,他都没有错过。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瑶走出丹房时被烟尘呛得咳嗽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凡人,是真的懂。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照本宣科,不是纸上谈兵。
她对污染物的理解,对物质迁移的判断,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对物质本质的把握上。
一个没有灵力不会炼丹的凡人,在短短半天之内,把天丹宗三千年的操作习惯看了个对穿。
大长老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回廊。
他没有去找丹辰长老,也没有去找沈清瑶。
他只记住了刚才沈清瑶站在丹房中央握着那根变色的ph试纸时说的那句话:“你们连最基本的分类都没有。”
就冲她这句直白的话,他信她能带来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