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是她大学同学,同届不同专业。
方远学的是矿业工程,现在在一家矿业公司做技术员。
上学的时候两人关系不算特别铁,但也不算差,属于那种有事找对方不会觉得尴尬的程度。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清瑶?”方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好久不见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方远,我问你个事。”沈清瑶开门见山,“你们公司收不收稀土?”
“收啊,怎么不收。”方远的声音认真起来,好奇问道:“你有门路?”
“我有样品。”沈清瑶说。
“纯度很高的那种,但我需要先鉴定一下具体成分和价值。”
“你什么时候搞上稀土了?”
方远笑了,“你不是开废品站的吗?”
“废品站里也能捡到宝嘛。”沈清瑶含糊地带过去,“你能帮忙吗?”
“能啊,怎么不能。”方远很是痛快地回应。
“你把样品寄过来,我让我们实验室帮你测一下。不过先说好,如果是普通货色,我可不能昧着良心说好话。”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挂了电话,沈清瑶从采样袋里取出一小撮灵力残留结晶。
大约五克,用锡纸仔细包好,装进一个小纸盒里。
她在快递单上填了方远公司的地址,出门走了十分钟,到镇上的快递点寄了出去。
快递员问她寄的什么,她说矿石样品,也不算撒谎。
回到废品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清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废纸板和易拉罐,竟然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爷爷说得对,破烂里也有黄金。
正准备回去继续整理数据,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是沈清瑶沈老板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宏达电子的采购部经理,姓刘。老周跟你提过吧?我们厂有一批废电路板要处理。”
沈清瑶的脑子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刘经理您好,老周跟我提过。请问这批废电路板大概有多少?什么规格?”
“大概三吨左右,主要是手机主板和电脑主板的边角料。”刘经理说,“我们之前合作的回收商合同到期了,老周推荐了你,你有资质吧?”
“有。”沈清瑶面不改色,“方便的话,我明天去贵厂现场看一下?”
“行,明天上午十点,你到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沈清瑶回到爷爷的房间,把灵米馒头从桌上拿起来,咬了一口。
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一切都像是做梦,但又真实无比。
她的人生似乎终于有了起色。
吃完馒头,她打开笔记本,继续整理昨天未完成的数据。
铅的浓度、汞的浓度、ph值、灵力残留的特征光谱……一行行数字在她笔下排列组合,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分析框架。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笔,从衣襟里摸出老秤杆。
秤杆上的刻度条比之前又亮了一点,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
“系统。”她小声叫了一句。
秤杆亮了一下,在回应。
沈清瑶问道:“你说我在位面学到的知识可以在现实世界使用,那我在现实世界学到的知识,是不是也能在位面用?”
秤杆上浮现出一行字:
“宿主专业技能已录入系统,可在位面任务中随时调用。”
“提示:宿主当前持有的‘炼丹废弃物处理方案(草案)’已更新,建议在完成丹房考察后补充完善。”
沈清瑶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系统还挺智能的,连她在笔记本上写的草案都知道。
她把秤杆重新塞回衣襟,合上笔记本,然后打开电脑,搜索“稀土提取技术”、“重金属污染治理”、“工业废弃物资源化利用”。
一个个专业词汇在屏幕上跳跃,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把有用的信息摘录下来,准备带入天丹宗。
凌晨一点,她终于合上电脑,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两个画面:
一个是天丹宗的废丹山,在淡紫色的晚霞下散发着恶臭。
一个是宏达电子的废电路板,三吨,明天上午十点。
两个世界,两种垃圾,但对她都有大用。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凌晨六点,闹钟响了。
沈清瑶爬起来,洗了把脸,背上包,在心里默念:传送。
熟悉的旋转感再次袭来。
睁开眼,她还在那棵大树下,天丹宗的太阳刚刚升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朝丹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发现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
伸手一摸,是她昨晚从废品站拿的一卷工业胶带和一把美工刀。
她把胶带和刀放好,心想这大概就是系统说的物资双向传送的初级版本吧。
丹房在山顶,沈清瑶爬了二十分钟才到。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天丹宗的弟子,有的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有的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还有几个在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凡人?”
“大长老请的客卿?”
“就她?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沈清瑶装作没听见,继续往上爬。
丹房门口,大长老已经在等她了。
昨天她回去前留了信,说明了有事要处理会在今日这时过来。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面色不善。
“沈客卿回来了。”
大长老介绍道,“这位是宗门首席炼丹师,丹辰长老。”
丹辰长老上下打量了沈清瑶一眼,目光从她的冲锋衣扫到她的运动鞋,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背包上。
那表情沈清瑶已经熟悉了,就是昨天赵平看她的那种表情,只是更加浓烈,不加掩饰。
“大长老。”丹辰长老开口了,“这就是您说的那位……凡人?”
“是。”大长老的语气不咸不淡。
“让她进丹房?”丹辰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丹房重地,连内门弟子都不得随意进出,您让一个凡人进去?”
“本座说的话,你听不懂?”
丹辰长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
沈清瑶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凡人,别碰任何东西。碰坏了,你赔不起。”
沈清瑶没理他,径直走进了丹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草药、矿物和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丹房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慢慢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丹房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像一个小型工厂,几十座丹炉排列成行,炉火通明,弟子们穿梭其间,忙着添柴、加料、收丹。
她终于看到了污染产生的源头。
在每一座丹炉旁边,都堆着大大小小的废渣桶。
有的桶里装着黑褐色的废液,有的桶里是灰白色的粉末,还有的桶里是半固体像沥青一样黏稠的东西。
这些桶排列得毫无章法,有些甚至没有盖子,任由里面的东西挥发渗漏,混合。
沈清瑶吸了一口气,然后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朝最近的一座丹炉走去。
身后,丹辰长老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丹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狐疑。
这个凡人,到底想干什么?
丹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
沈清瑶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薄t恤,朝最近的那座丹炉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能感觉到石板传来的热度。
这些丹炉不知道烧了多少年,连地面都被烤透了。
负责这座丹炉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弟子,圆脸,大眼睛,正在往炉子里添一种暗红色的矿石。
看到沈清瑶走过来,她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你、你是那个凡人客卿?”
圆脸弟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说你了,他们说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沈清瑶没想到自己的名声传得这么快。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丹炉旁边的废渣桶上。
桶里堆着七八种不同的废弃物,有黑褐色的粉末,灰白色的灰烬,还有几块没烧完的矿石残渣,全混在一起,散发出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这个桶里的东西,最后怎么处理?”沈清瑶指着废渣桶问。
圆脸弟子挠了挠头:“倒掉啊。”
“倒哪?”
“外面的后山。”圆脸弟子理所当然地说。
“所有废渣都倒后山,倒了三千年了。”
沈清瑶沉默了一瞬,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桶里的废弃物。
黑褐色粉末,从颜色和质地判断,可能是炼丹过程中产生的飞灰,含有未完全燃烧的碳粒和重金属氧化物。
灰白色灰烬更像是某种矿物原料煅烧后的残渣,主要成分应该是硅酸盐和金属氧化物。
矿石残渣,那些没烧完的暗红色矿石,表面有一层明显的氧化层,说明在高温下发生了化学反应,但反应不完全。
这三种废弃物,性质完全不同,应该分开处理。
混在一起,不仅增加了处理难度,还可能发生化学反应,产生更危险的二次污染物。
“你们不分类吗?”沈清瑶站起来问。
圆脸弟子一脸茫然:“分类?什么分类?”
“就是把不同种类的废渣分开存放。”
沈清瑶指了指桶里的东西,“你看,这些粉末和这些灰烬,还有这些矿石残渣,性质都不一样。混在一起,有些本来可以回收的东西就废了。”
圆脸弟子眨了眨眼,努力理解沈清瑶的话,到底还是不解地道:
“可是……三千年都是这么倒的。”
沈清瑶扯了扯嘴角,告诉自己要冷静。
三千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她今天的目标不是改变整个宗门的习惯,而是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没事了,你继续。”她对圆脸弟子说,“该添什么添什么,我就在旁边看着。”
圆脸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干活了。
他从旁边的原料架上取了几种不同的材料:矿石、草药,还有一些沈清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按顺序投入丹炉,然后盘腿坐下,双手掐诀,一股淡青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注入炉膛。
炉火猛地窜高了一截,温度骤然上升。
沈清瑶后退了一步,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圆脸弟子在投放原料的时候,有些原料的碎屑洒在了地上,他没有捡起来,也没有清理。
投完矿石后,他直接在同一个位置放草药,两种不同的原料混在一起,洒了一地。
“这些洒出来的东西呢?”沈清瑶问。
“扫走啊。”圆脸弟子语气随意,“每天收工的时候扫,扫完了倒后山。”
沈清瑶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条:原料浪费严重,跑冒滴漏普遍。
她正写着,余光瞥见丹房深处一个角落里,一个中年炼丹师正拎着一个陶桶,桶口倾斜,一股深绿色的液体从桶沿倾泻而出,直接倒进了地上的一个排水口。
那液体的颜色不对劲。
沈清瑶的职业直觉猛地拉响了警报。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排水口旁边,凑近看了一眼。
排水口周围的石板上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结晶状物质,石板表面被腐蚀出了一片细密的凹坑。
那股深绿色液体已经顺着排水口流走了,但残留的气味还在。
一股刺鼻的酸味,混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沈清瑶的嗓子瞬间不舒服了,那是酸性气体刺激黏膜的典型反应。
“这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炼丹师。
中年炼丹师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皱了皱眉:“废液,炼丹剩下的,倒掉就是了。”
“倒哪?”
“排水口啊,流到外面去。”
“外面是哪?”
中年炼丹师不耐烦了:“地下水道,通到后山溪沟里。你到底想问什么?一个凡人,跑丹房里来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