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一语道破自己身份，柳清欢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竟生出几分无语。
看来往后若要隐匿行迹，莫说繁华仙域，便是这等荒僻到近乎无人到达的角落，也得改换容貌。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此地远离三千界，悬于茫茫无尽虚空之中，竟也被人捷足先登。
罢了。
他来得，旁人自然也来得，只是接下来的事就有点麻烦了。
“万灵界，紫幻……仙姑？”他低声自语，尾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确认。
对面那名化神修士闻言，脸上登时涌起欣喜之色：“道魁大人竟认得我家上尊？”
柳清欢摇头：“未曾谋过面，不过紫幻仙姑之名，本人听其他道友提起过。”
修仙界修士如过江之鲫，何止千万。可真正能踏足大乘后期的，却寥寥无几。
每一位能走到那一步的存在，莫不是声名远播之辈，只是这声名的由来各有不同。
有人凭一身高深修为强横出世，有人靠身后宗门势力威震四方，也有人，是以行事手段与传奇阅历，让整个修仙界都记牢了名字。
紫幻仙姑，就属于最后一类。
传闻此女一生嫁了八次，从一开始的门派小管事，到独霸一方的散修大能。每一次婚嫁，其夫君的修为、权势与地位便往上跃升一层。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每一任夫君，最终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么死于非命，要么不知所踪。
尤其是最后一任，那位名动一时的散修大能，最终竟是以自爆的方式殒落，生生将一个传承数万年的宗门夷为平地，数千修士尽数陪葬，惨状震动了整个三千界。
而紫幻仙姑，便是那场浩劫里唯一的生还者。自此名声大噪，无人不知。
也正因这桩桩件件旧事，修仙界背地里送了她一个“黑寡妇”的诨号。
这般人物，心机手段必然都狠辣难缠，绝非易与之辈。
但柳清欢花费数十年远行至此，只为寻找珈蓝冰髓，也不可能因此就放弃。
“让你家上尊出来见我。”他抬了抬眼，语气平淡。
那化神修士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支支吾吾道：“这……上尊她正在闭关，实在不便惊扰……”
“嗯？”柳清欢淡淡扫了他一眼，声线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她可以不来。只是我要遍搜整座雪山，若有冲撞之处，莫怪我没有提前打招呼。”
“搜山？”化神修士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出言反驳。
他低头与身旁同门低声商议几句，那人当即转身，足尖点雪，疾速往山顶方向掠去。
余下的化神修士连忙换上赔笑的神色，躬身道：“道魁大人息怒，小人已让师弟前去通禀上尊，只是上尊闭关之地禁制重重，寻常人难以靠近，怕是要劳烦您稍候片刻。
要不……您随小人上山，到殿中歇息等候？”
柳清欢略一沉吟，微微颔首：“也可。”
于是，他带着幽焾，跟在那人身后往山上行去。
这座雪峰巍峨得超乎想象，自山脚仰望，峰顶直插虚空，云雪缠绕，望之生畏。
初入山时，道旁还能见到成片的寒松，虬枝覆雪，苍劲挺拔，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可越往高处走，天地间的生机便越是稀薄，到得后来，入目只剩漫无边际的纯白。
天地苍茫，四野荒寂，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能冻裂神魂的寒意。
柳清欢若有所思地打量带路的修士，其衣着虽厚，腰间却并未悬挂山神令，想来有其他避寒手段。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查看周遭地势，随口问道：“你们占了这座圣山，山下的兽人族应当还未察觉吧？”
那化神修士一路上都在埋头赶路，听到问话被吓了一跳，连忙回道：
“回大人，那些兽人修为低微，顶多只敢在山脚外围转悠，连半山腰都踏不上来，自然发现不了我们。”
“这山上灵物很多？”柳清欢又问。
“这……其实也、也没多少……”那人眼神闪烁，言语间遮遮掩掩。
顿了顿，又壮着胆子偷瞄了柳清欢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魁大人远道而来，莫非也是为了寻什么天材地宝？”
柳清欢轻笑一声：“不错。”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堵得对方再不敢多问半句。
好在没多久，一行人堪堪抵达山腰位置时，一座通体由玄冰筑就的殿宇，骤然出现在风雪之中。
冰殿之前，正立着一位女子。
她发髻高挽，满头珠翠，一身明黄色宫装，衬得身姿婀娜曼妙。
其容颜极为鲜妍明媚，冰肌玉骨，媚态天成，整个人仿佛发着朦胧的光芒，只随意站着，却绰约柔美得犹如一幅画。
便是柳清欢素来不重皮相，骤然见了这女子，也不禁微怔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女子身上那层光芒瞬间散去，露出原本真容。
虽然依然绝色倾城，但那种惊心动魄的魅惑之感消失了。
女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能在照面瞬间便破了她天生媚骨的惑人之力，这般定力，放眼整个修仙界也不多见。
“道魁……”她浅浅一笑，敛衽福了一礼，声线柔婉动听：“小女子紫幻，久仰道魁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柳清欢拱手回礼，语气客气却疏离：“见过仙姑。鄙人远道而来，欲在此山寻觅一味灵物，叨扰之处，还望仙姑海涵。”
紫幻凤眼微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道友何必这般心急？既来了，便是客。不若先进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谈正事？”
柳清欢心念微动，此女占据此山数百年，对山中地势灵脉必然了如指掌，与其自己漫无目的地搜寻，不如借饮茶之机旁敲侧击，或许能省不少功夫。
“既然仙姑盛情，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道友请随我来。”紫幻嫣然一笑，转身抬袖，素手轻轻一挥。
只见前方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泛着柔光的光门凭空浮现。
几人迈步穿过光门，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外头仍是冰封万里的雪域寒天，门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遍地冰雪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茵茵绿草与盛放的奇花，暖融融的灵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周身寒意瞬间消散无踪。
殿外甚至引了一汪清泉，潺潺流水绕着花圃而过，水汽氤氲，生机盎然，与外面的荒凉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殿内陈设更是清雅考究，紫幻缓步走到窗前的冰案旁坐下，素手纤纤，拈起茶盏，煮水温杯，投茶分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姿态都优美得如同画卷，赏心悦目至极。
柳清欢不动声色地看着，待茶汤奉上，便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颔首赞道：“好茶。”
“此茶名唤雪岚凝雾，便采自此山东翼悬崖上的一株万年老茶树，百年才萌一次新芽，所得不过寥寥几两。”
紫幻唇角噙着笑意，柔声道：“道友若是喜欢，临走时我赠你一罐便是。”
柳清欢又不是来喝茶的，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要寻找的东西，名为珈蓝冰髓，一种永不封冻的天生之水，不知仙姑在此山修行多年，可曾见过？”
紫幻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柳清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颇有些无语。
这位道魁大名鼎鼎，怎的是个这般不解风情的呆子？
好茶美景美人在前，竟半分寒暄的心思都没有，张口便是宝物。
她索性将茶盖“嗒”地一声搁在案上，也懒得再装，语调冷了下来：“见过是见过。不过，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柳清欢闻言反倒笑了：“见过便好。你不说也无妨，我自己慢慢找便是。”
“道友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紫幻冷笑，眉眼间的媚意尽数敛去，只剩下凌厉。
“凭你是什么道魁，也没有闯到别人的地盘上肆意翻找的道理，真当我紫幻是摆设不成？”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茶香仿佛瞬间被冻结，剑拔弩张的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柳清欢却依旧从容不迫，慢悠悠道：“紫幻道友，你怕是忘了，此山本无主，若真要说主人，也该是世代居住在此的兽人族。
你也不过是鸠占鹊巢，还真当自己是此地主人了？”
“那些低阶兽人也配！”紫幻冷哼一声，蛮横道：“此山我已占，不服就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