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连绵戈壁,长风裹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在驿站土墙之上,呜呜作响。
往下走,随处可见的荒凉,便是连集贸小镇都变得稀少,像是走出入了一片无人区,偶见年迈的老人,不见青年。
贫、穷、困、苦,铺垫了这一路的“风景”。
大队人马在驿馆安顿,沈令微和海雁被安排在隔壁院落,暗卫守在外间,正屋之内,只余下卫菡与秦璋二人。
灯烛跳了跳,在桌案投下晃动的两道影子。
一路车马徐徐,并无连夜赶路的急迫。
饶是如此,舟车劳顿也免不了浑身的酸痛乏力。
他们离京之时,对外宣称奔赴边关驰援,可这一路行来,除却那惊险的几日,也还算顺当,尤其是在清河县逗留过后,皇上要启程离开,却又不见加急传令,更不见急行军的仓促,这,就有点怪了。
卫菡端着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滚过喉间,方才觉得通体舒畅了些,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淡淡的,藏着一份试探。
“这一路走得并不急,看来边关战事并不紧要。”
秦璋原本靠在椅上,指尖随意敲着扶手,闻言抬眸,漆黑的眼眸稳稳接住她的目光,瞬间便辨出她话里藏着的考量。
他不直接答她的问句,反倒缓缓开口,声线低沉:“边关的消息,真假掺半,我们下一站,要去凉州。”
卫菡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茶盏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还平静的神色骤然僵住,她怔怔望着秦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底翻涌着震惊和不明的情绪,晦涩难明。
“凉州……便是我弟弟如今所在的地方。”
秦璋眉梢轻轻一挑,只静静看着她,并不多言语,不解释此行目的,也不透露半分计划。
沉默瞬间笼罩小屋。
窗外风沙阵阵,卫菡心口一阵阵发紧,焦灼顺着血脉漫上来。
她猜不透秦璋的心思。
清河县的风波才刚刚落幕,他们不回京,不奔赴所谓的边关战场,反倒去往凉州,去找她的弟弟?
他这是想做什么呢?
是要查问魏家旧事,还是另有谋划?
万千疑问堵在胸口,她看着眼前高深莫测的帝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追问。
窗外风沙断续呜咽,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却不能熄心中那压不下去的困惑,方才那一番震动还沉在卫菡心底,千般疑问堵在喉间,可魏家旧事太过敏感,她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只能静静坐着,指尖微拢。
她知道,秦璋,皇帝,从不会做无用之事。
便如在清河县,她每日吃喝玩乐不耽误,可他却暗中布置好了一切,每一步,都走的稳当,不仅拿到了实证,还顺手揪出了背后的黑手,虽然她不知这件事的进展到底如何了,可她心里清楚,若非有了把握,这个时候,秦璋不会离开。
秦璋看她这般心绪起伏的模样,心头微动,他倒是没打算故意吊着她,不等她斟酌措辞,便主动开口。
“倘若清河县牵出的旧案,当真冤枉了魏延,你这个做姐姐的,希望朕如何补偿?”
卫菡眉心轻轻一蹙。
这个问题,很熟悉。
仿佛从前他就问过一般。
再谈起魏家人,她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战战兢兢、刻意撇清关系,口口声声说着魏家与自己毫无瓜葛,生怕引火烧身的模样。
是非对错,她心里自有一杆秤,错便当罚,冤便要昭雪,不必藏着私心。
更不必碍着身份,便一门心思的想要分清个你我。
这一趟出门,她也品出了些道理,一味的与魏家划清界限,很难做到,她也没那苦胆能与魏家一刀两断,况且……属于她的未来会走到哪一步,也不是这一件事就能决定的。
她抬眼,坦然对上秦璋的目光,语声沉稳。
“按理来说后宫不能干政,可眼下只我与皇上二人,谈论的又是我的亲弟弟,您既问我心里话,我也不好相瞒。”
秦璋眉梢微挑,手肘搭在桌沿,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论他是谁的弟弟,是谁家的儿子,都不重要,他若犯错就该伏法,可他若是被冤枉的,依着律法公道,最后的结果该如何补偿处置,也都不是我能界定的事,我只知道这件事情,并不在乎对他的补偿,更要紧的是律法的公正。”
她声音柔软,却字字坚硬,话里不偏不倚,坦荡无私,没有半分徇私求情的意味。
秦璋静静凝望她许久,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到了这个时候,竟不替他求些恩典吗?”
好熟悉的话,依稀记得,他曾近说过。
卫菡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沉定无半点闪烁。
秦璋脸上笑意慢慢敛去,视线飘向烛火一侧的虚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魏延身负神童的名声,自小顺风顺水,在京城之中,如他这般出身、同年岁的世家公子,大多还辗转科场,尚未出头,可他踏入官场后,便一路坦途,他未曾见过官场的黑暗,也没有经过岁月沉淀。”
话说至此处,他微微一顿,轻轻蹙了蹙眉,似是察觉到方才一席话讲得太深,稍稍收了语气,低声问道:“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卫菡听后,神情没有半点不对,她很是认同,也很理解的点了点头。
“少年英才本是难得,”她轻声接话,眼底带着几分怅然,“可起点被捧得太高,双脚从来没有落过实地,盛名是光环,却不能替他攒下历练,他看待政事的眼界、处事的方式,终究不够成熟。‘神童’这个名头看着光鲜,反倒容易变成前路之上的绊脚石,皇上您对他的贬责,是在救他。”
秦璋重新将目光落回她脸上,眸色幽深,眼里落了两分笑意:“你确然明白了我的苦心。”
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焰猛地一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泱泱。”他忽然唤了一声。
卫菡抬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秦璋盯着她的眼眸看了许久,心里的悸动仿佛要从心口跳出来。
“泱泱。”他又唤了一声。
卫菡歪了下头,轻轻笑了一声:“我在呢。”
后来,过了很多年后,秦璋才与她说起那夜风吹冷沙,二人独在那简陋的房屋里,烛灯昏黄,两人之间依旧藏着无法言说的心事。
可他却觉得,她近在咫尺,炙手可得,那是比任何一次的紧密相拥,水乳交融,都更让他觉得亲密无间,彼此之间,再无二人,也再无二心。
只是,即便是他,运筹帷幄,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刻,也非真正的神仙,并不能在二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就很好的处理与爱人之间的关系,尤其他们之间,本身就隔着许多说都说不出口的隔阂。
哪怕有些隔阂是庸人自扰,可也不能否认,那些自扰的隔阂,确实是他们之间,不能跨越忽略的鸿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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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0给大家发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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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尽量调整更新时间,早些更新(如果工作允许的情况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