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听了,轻轻“啧”了一声,带着几分戏谑道,“我倒是小瞧你了,说起这个表妹来,你是看得真透彻。”
程怀安好笑又好气的摇摇头,“她从小在范家长大,范家那些人是什么脾性,你我又不是不知道。
那种地方还能养出她这么个性子,说她没点心计手腕,谁信?”
“可薛贵田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沈楠拧了拧眉,眼底却闪着看好戏的兴奋,“那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心狠手辣,生意场上的手段黑得很。
范蓉蓉再聪明,一个刚进门的小妾,能翻出什么浪来?”
程怀安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没有那个能耐,以后就知道了。”
沈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院子里偶尔传来二郎还在比划拳脚的呼喝声,紧接着是明珠压低声音的催促,“行了行了,快回屋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呢。”
两日一晃而过。
薛贵田高调纳妾,在县城最有名的如意酒楼摆了两桌,一桌在东边雅间,坐的是薛家名下铺子里的几个掌柜管事和生意上的朋友。
另一桌在西边雅间,坐的就是范家拉来凑热闹、见世面的那些所谓亲戚。
范老大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棉袍,神情肉眼可见的有些局促。
他左侧是范老二,也穿着新缝制的衣裳,腰上还系了条银灰的腰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往那儿一坐,趾高气扬,架子端得十足。
范老三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桌上摆的菜色也丰盛,红烧肘子、四喜丸子、酱鸭、炖鸡,盘盘碗碗摞了满满一桌,酒是上好的高粱酒,一开坛满屋子都是香气。
来吃席的亲戚们有的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地,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一个个筷子和嘴都忙不过来,边吃边啧啧称赞。
“薛家真是大方,这排场,比娶正妻都不差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姑娘,蓉蓉那丫头从小就出挑,能攀上薛家这样的门第,那是咱整个范家的福气。”
“以后老二你们可要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范老二听得心花怒放,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可那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趁着酒劲,还特意提了一嘴程家,“我那三表弟是个读书人,脸皮薄,不肯来这种场合。
我那天亲自去请,他都没松口,真是……唉,书读多了人反而迂了,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众人听了,有的顺着话头说了几句“程家清高”之类的客套话,有的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没再多说什么。
酒过三巡,门帘忽然一掀,薛贵田走了出来。
雅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薛贵田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团花锦袍,身量不高,略有些发福,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叫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他脸上挂着笑,朝众人敷衍的拱了拱手,“诸位,今日事忙,招呼不周,见谅见谅。”
这场合,其他人都束手束脚的,不知道咋应对好,范老二连忙站起来,酒都洒了半杯,结结巴巴的应道,“薛、薛老爷太客气了,我们……”
薛贵田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人,笑容仍挂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又寒暄了两句场面话,便以“还有账目要看”为由,转身走了。
门帘重新落下,雅间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范家兄弟面面相觑,片刻后都松了口气。
“看见没有?薛老爷亲自出来跟咱们打招呼!”范老三压低声音,脸上泛着红光,“人家心里有咱们!”
范老大连连点头,筷子夹了块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道,“我就说嘛,程家不来是他们没福气,你看薛老爷这态度,多给咱们面子!”
只有范老二端着酒杯愣了一瞬,总觉得薛贵田方才那眼神……跟看不相干的人似的,没一点热乎气。
可酒劲儿涌上来,这点不适的念头很快就被推杯换盏的热闹冲散了。
他甩甩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范家这边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的时候,薛贵田已经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褐衣裳,从酒楼后门出来,七拐八绕的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饭馆。
饭馆门脸极小,只有三四张桌子,灶台就垒在门口,从早到晚,大锅里的羊汤都是热气腾腾的,香气勾人。
角落里坐了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低头大口吃着碗羊杂面。
薛贵田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碗羊杂面,等小二走远了,才恭恭敬敬的低声开口,“程家没来人,一个都没来。”
吃面的男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城防营的三号人物许平洲。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不紧不慢的,“意料之中的事,程怀安那个人,聪明的很,不会看不懂你打的什么算盘,岂会轻易上套。”
“那您让在下费那么大心思抬举范家是为什么?”薛贵田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语气越发恭敬,“花点银子不算什么,但给一个寡妇那么大体面……”
他都快成长山县的笑柄了,关键是,程家还不买帐,这简直是打他的脸。
许平洲笑了一声,那笑意淡淡的,眼底却沉得很,“买不买账的,日子长着呢。
范氏是程怀安的表妹,这根线只要还连着,就有用。
再说了……”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又挑起几根面条,“范氏比你我想的都有脑子,她进了你的门,说不准还会主动帮你出谋划策,别小瞧女人的本事。”
薛贵田皱了皱眉,没接话。
许平洲慢条斯理的吃完最后一口面,搁下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薛贵田的肩,“沉住气,程家那边,不急。”
说完,他便出了饭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薛贵田独自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一双眼睛晦暗不明的盯着面前那碗渐渐坨了的面条。
以前,有王县丞当靠山,他甘心当钱袋子,可自从长子出了事,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王县丞养的一条狗。
即然要当狗,那他为什么不攀个更有分量的靠山?
思来想去,他这才私底下搭上了许平洲这条线,许家在京城也算的上是高门大户了,这条大腿足够粗。
只是他没想到,许平洲让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劲抬举范氏,高调纳妾,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程怀安的表妹成了他后宅的姨娘。
可显然,程怀安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那接下来,他必须得再想个招……
不然许平洲看不到他的价值,用不了多久就舍弃他这条狗了。
饭馆外头,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悄悄从墙角缩回身子,快步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处青砖大宅的后门。
王地主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听那护卫低声禀报了方才的见闻,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
“许平洲?”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起来,“薛贵田怎么跟他搅到一块儿去了……”
护卫垂手立着,不敢多嘴。
王地主沉默片刻,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喃喃了句,“难道他们俩联手了,要一起算计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