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飘着各家各户的炊烟,混着葱花香油的味儿,闻着就叫人觉得饿。
他解开大氅的系带,还没迈过二门门槛,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爹爹回来了!”
宝珠眼最尖,扎着两个小揪揪从廊下跑出来,一头撞进程怀安怀里,仰着脸笑成一团。
紧接着玉珠也颠颠的跟过来,扯着程怀安的衣角不撒手,奶声奶气的喊“爹爹抱”。
程怀安把大氅递给大郎,笑呵呵的弯腰把两个小丫头一边一个捞起来,宝珠搂着他脖子,玉珠伸手去摸他头上的竹簪,咯咯笑个不停。
沈楠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见状笑骂了一声,“行了行了,别闹啦,让你爹赶紧去把衣裳换了,整日修城墙,沾一身的灰。”
明珠从书房走出来,见父亲被两个妹妹缠得脱不开身,便笑着上前把宝珠和玉珠接过来,一手牵一个,“乖,让爹歇口气,一会儿吃饭再跟爹玩。”
两个小丫头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被明珠牵着去灶房帮忙摆碗筷。
程怀安得了空,回屋换了个身半旧的长袍,一跨出门,就撞见二郎正从外面跑进来。
二郎跑得一头汗,还没站稳就嚷嚷开了,“爹!娘今儿又教了我们一套新的训练法子!那些动作,我学了三遍就会了!”
程怀安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嗯,不错,你又跟沈一他们练到这会儿?”
“可不是!”二郎眼睛亮晶晶的,“爹你不知道,那二十个人现在分成两拨了,沈一带一队,沈七带一队,不过娘说,小队长职务不是固定的,若犯了错,或是被其他人赶上,那就得给更优秀的人腾位子。
好家伙,爹是没见,听了这话后,那些人都拼命成啥样了,若不是娘说,过犹不及,他们恨不能起早贪黑的练,搞的我都有压力了。”
程怀安道,“有压力,才有动力,怎么,怕自己比不过他们?”
二郎拍着胸口道,“怎么可能?我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个,我起步早,又继承了娘的力气,只要我自己不懈怠,就不可能比旁人差。”
顿了顿,他摸着脑袋叹了口气,“可沈一哥他们的底子还差得远,得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才能学真功夫,我还急着跟他们切磋呢……”
大郎在旁边接了句,“娘说的对,根基不牢,学什么都白搭,你急也没用。”
他说着话的工夫,目光却一直往灶间瞟,鼻子轻轻抽了抽,“娘今晚做什么了?闻着像红烧肉。”
正说着,沈楠挑开帘子喊了声,“吃饭了!”
一家人顿时都迫不及待的往灶房涌去。
明珠抱着小四郎最后一个进来,刚满一岁的小人儿还不会走路,坐在姐姐怀里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咧着小嘴直乐。
四郎揪着她衣领子“啊啊”叫了两声,口水蹭了她一前襟,
明珠也不嫌弃,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一家人围坐下来,明珠先开了口,“爹,新作坊那边的地基已经全部夯完了,石头垒了半米高,大伯今儿过来说,明日就能起架子。
料也都备齐了,照这进度,工期应该会比原先预想的快大半个月。”
程怀安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沈楠碗里,点了点头,“你大伯办事还是很仔细的,只要照着图纸来,就不会出大问题。
你也多盯着些,用料上千万别省,这次来帮着干活的村民多,速度才提上去,但人多就容易乱,工钱上,一定要核算清楚,别落下谁。”
明珠应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沈楠道,“对了,娘,沈一说想在作坊后头的那块空地上弄个演武场,省的将来那二十个人练拳练刀总在咱家院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也怕惊扰了村里人。
我寻思着那几亩地空着也是空着,就替您应下了。”
“应得好。”沈楠看了大女儿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欣慰,“你如今越来越有主见了,有长姐风范。”
明珠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
二郎嘴里塞着块肉,含糊不清的接茬,“娘,那等作坊盖好了,我们就在后头的演武场练!到时候,他们这一批人的基础也该打好了吧?您是不是就能教真刀真枪的杀敌了?”
大郎屈指敲了他脑门一下,“先把饭咽下去再说话,不雅。”
又转头对沈楠道,“娘,这段日子我暗地里瞧着,那二十个人里头,有七八个还真是习武的好苗子。
每天天不亮,沈一和沈七就带他们围着山脚跑,睡前还要扎半个时辰的桩,没一个喊苦喊累的。
有这心气劲儿,干什么都能成。”
程怀安听了,沉吟片刻,看向沈楠,“人既然分了队,规矩就要立明白。
沈七年岁最大,性子沉稳,管着训练进度,沈一,最为忠心,盯着后勤调度。
你让他们也注意分寸,别把人练伤了,这些将来都是要顶用的。”
沈楠正给玉珠擦嘴角的油,闻言点点头,“我心里有数,已经提醒过了,他们知道轻重。”
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二十个人的底子确实不齐,有七个原先干过重力气活儿的,筋骨硬朗些,进度就快。
剩下那十三个里有一半瘦得像竹竿,得先慢慢把身子养起来,不然给他们上强度也撑不住。
我让管做饭的婆子多炖些骨头汤,隔两天就喝一回,先把底子垫厚了再说。”
“该花的银子别省。”程怀安这话是说给明珠听的,如今家里的日常花销,都交给她来打理了。
明珠“嗯”了声,挣钱的愿望更迫切了。
二郎这时又来了精神,“对了,王队长说,等我们这批人练出模样来,他就教我们一套马上功夫!听说上阵杀敌可威风了!”
大郎又敲了他一下,“那是去边关当兵学的,你先把箭术练好再说。”
二郎脖子一梗,“我箭术已经练的很好了,五十步内,十射八中,娘都夸我了!”
宝珠和玉珠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只埋头对付碗里的肉,吃得满脸油光。
四郎坐在明珠膝上,伸手想够桌上的菜碟子,被沈楠轻轻挡了回去,塞了块软烂的米糕在手里,小人儿便满意的啃了起来,弄的满脸都黏糊糊的。
饭桌上一时热闹得很,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孩子们的叽喳声、沈楠偶尔的嗔怪声混在一处,把这间普通的灶房填得满满当当。
饭后,明珠带着妹妹们收拾碗筷,沈楠给程怀安使了个眼色,俩人回到正房。
程怀安进门后,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怎么,家里有事?”
沈楠拉着他在炕上坐下,把白日里范老二登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范老二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时,她学了两句语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
说到自己冷淡以对、把话头都推到他身上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反正我就说你忙的很,腾不出空。”沈楠嗤笑了声,“你是没瞧见他那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程怀安听完,神色始终淡淡的,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只说了句,“拒绝就对了。”
“你就不怕薛家那边记恨?”沈楠挑眉,“纳妾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我心里都有数。
可薛贵田特意点了咱们家的名,咱们不去,他面子上过不去。”
“他面子过不过得去,跟咱们有什么相干?”程怀安的声音不急不缓,“纳妾本来就是家宅私事,正经人家谁大张旗鼓摆席请客?
他乐意张扬那是他的事,咱们不跟着凑这个热闹,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说着,看了沈楠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再说了,我去吃他纳妾的席面?还不够丢人的。”
沈楠被他这个语气逗笑了,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倒是一点不心虚。
可范蓉蓉那头呢?薛贵田花了那么大心思抬举范家,图的就是把你拉进去,如今咱们不给面子,保不齐薛贵田转头就把火撒在范蓉蓉身上。
她才刚进门,根基都没站稳,要是因为这个受气……估计要更怨恨你了。”
“她敢趟这浑水,就要做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准备。”程怀安语气平静,没什么波澜,“范蓉蓉不是三岁孩子,薛家那条路是她自己选的,选了就别指望旁人替她兜着。
况且,她应该也很有信心,在这个局里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