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府收到苏家拜帖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层。
旁人都觉意外。
谁都知晓苏家是京城顶尖望族,世代清贵,根基深厚,向来独善其身,从不主动攀附朝堂新贵,更不会放下身段主动登门示好。
可如今,却由苏家主母谢琪冰亲自出面,带着两位嫡女登门拜访樊知奕,其中用意,世人心知肚明。
府中下人听闻消息,皆是满心戒备。
唯独樊知奕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她只淡淡吩咐下去,按最高常礼接待,不必刻意逢迎,亦无需刻意冷淡。
秋荷与秋韵二人立刻着手安排,将客华庭收拾得规整妥当。
上等贡茶,御赐点心,应季鲜果一一陈列齐全,礼数周全,规制得体。
在外人看来,这是郡主府礼遇贵客。
可熟悉樊知奕心性的贴身下人都明白,这般面面俱到的寻常礼节,恰恰是最生分的距离。
但凡真心交好,必有温情暖意。
唯有心知敌意,刻意设防,才会用刻板的规矩,牢牢锁住彼此的边界。
三日后,辰时刚过,郡主府外车马盈门。
苏家仪仗规整肃穆,不张扬却自带世家底蕴的威压。
整条街道瞬间安静下来,过往百姓,沿街摊贩纷纷驻足观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笃定,苏家此番登门,必然是为认亲而来。
毕竟除却这层隐秘血脉关系,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能让清高自持的苏家纡尊降贵,主动拉拢新晋崛起的明慧郡主。
谢琪冰一身端庄锦服,仪态端方,步履从容。
她身侧的苏媛,苏蕊两位嫡女,容貌清秀,气质温婉,一举一动都恪守世家规矩,看着温顺乖巧,挑不出半分差错。
一行人踏入客华庭,望见端坐主位,身姿端雅的樊知奕,谢琪冰脸上立刻覆上一层温和的笑意。
没有寻常访客的谦卑讨好,也没有世家高门的傲慢轻视,带着一种拿捏到位的长辈姿态,开口便是一句绑定亲缘的话语。
“奕儿,多年未见,你如今亭亭玉立,功在社稷,真是不负当年血脉。”
一句话落地,满堂侍女尽数屏息垂首,气氛骤然变得微妙。
樊知奕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落在谢琪冰身上,心底毫无波澜,只剩一片通透的漠然。
这一天,她等了两世。
前世的所有寒凉与辜负,此刻尽数清晰浮现,分毫未减。
世人只知她樊知奕命途坎坷,自幼被樊家苛待,流落无依,步步维艰,却极少有人知晓其中全部隐秘。
苏家本家,从来都清楚她的真实身世,清楚她是苏家嫡系血脉,清楚她在樊家承受的所有委屈与磋磨。
他们什么都知道,却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她年少受欺,被樊家母女磋磨算计的时候,苏家沉默不语。
她被世人污蔑,名声尽毁的时候,苏家冷眼旁观。
她被皇子构陷,朝堂非议,孤立无援的时候,苏家闭门不出。
直至上一世最后,她被人暗害,含恨惨死,落得个潦草落幕的下场,苏家依旧如同瞎子聋子一般,无动于衷。
他们未曾为她出头一次,未曾为她辩解一句,未曾给她半分庇护。
苏家守着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看着自家血脉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直至消亡,全程冷漠到底,毫无半分宗族情分。
后来真相大白,她的亲生父母苏林夫妇得知所有真相,痛彻心扉。
苏林身为先朝老臣,功勋王爷,一生忠君爱国,坦荡磊落,却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调换人生,流落苦海,喊冤枉死,那真是痛彻心扉。
后来,他又知晓苏家本家在京城,全程知情却刻意漠视,见死不救后,令他彻底心寒。
于是,他当众与苏家本家彻底翻脸,立下誓言,此生与苏家老死不相往来。
彼时朝堂局势微妙,皇帝老年又有些多疑,开始忌惮功勋老臣结党营私,势力过大。
苏林为自证清白,安抚君心,也为彻底斩断了与凉薄苏家的所有牵扯。
干脆利落彻底斩断了这门宗亲,从此再无瓜葛,孑然一身,安稳立身朝堂。
本该是最亲的宗族,最后落得生死不顾,恩断义绝的下场,皆是苏家自私凉薄所致。
上一世,樊知奕死得早,并不知道她的亲爹娘为了她,与苏家断了关系。
而后苏家被揪出在南边大肆归拢兼并土地,暗中放印子钱,坑害不少百姓家破人亡,问罪诛了满门,也算是为她报了仇。
所以说,人心最是功利现实。
前世,她一无所有,身处低谷,任人践踏之时,苏家弃如敝履,冷眼相待。
这一世,她浴火重生,凭借一己之力推行新政,造福万民,手握巨额财富,滔天声望与朝堂实权,圣宠无双,民心所向,已然成为大靖朝堂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她的崛起,她的能力,她未来的无限可能,尽数被苏家看在眼里。
苏家蛰伏多年,势力渐稳,却急需一位手握实权,民心根基的顶尖人物,带动家族再攀高峰,稳固地位。
而如今的樊知奕,就是他们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他们放下身段,主动登门,打着血脉亲情的旗号,想要认回她,拉拢她,绑定她。
妄图用一句虚无的亲缘,白嫖她这一世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所有成果,将她变成苏家崛起的棋子与跳板。
其中算计,昭然若揭。
樊知奕心如明镜,分毫看透。
但她没有发作,也没有展露半分怨怼与锋芒。
初次交锋,无需撕破脸面,更无需戾气尽显。
前世的亏欠不是一句质问就能抹平,今生的算计也不是一次争执就能化解。
太过锐利,反倒会落人口实,被人扣上凉薄忤逆,忘本无情的帽子,得不偿失。
她收敛所有心绪,神色淡然,礼数周全,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面对谢琪冰刻意拉近关系的话语,她不接血脉的话头,不承这份虚假的亲近,只以最稳妥的地主之谊回应。
“苏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坐。”
语气平和,态度端正,无失礼之处,亦无半分暖意。
一声客气的“苏夫人”,彻底划清了两人的身份界限,避开所有亲缘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