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亮透的时候,沈清禾还坐在偏厅案边,手里压着那封“此事未完”的信,没有动。
宋怀临走后不久,莫离从侧门进来,说大理寺那边已经接收了今夜押送过去的人,但有一件事,是大理寺的人在押送途中发现的,那个年轻男人,也就是宋怀临荐来的那个,在被押送的路上,趁着换路口的空档,把袖中一块碎布咬碎吞了,大理寺的人拦住他的时候,碎布已经咽下去了,但那个人的手指,在吞之前,在碎布上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不是伤,是字,只有两个字,写在他自己掌心,写完就攥住了,大理寺的人掰开他的手,看见的是:“问她。”
问她。
沈清禾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那个人写的不是求饶,不是供词,是一个指向,指向的是一个“她”,不是她沈清禾,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和今夜这场局有关,和并蒂莲有关,和那封“此事未完”的信有关,但那个人是谁,那个年轻男人没有说,只说“问她”。
她让莫离去大理寺传话,今日午前,她要亲自去问那个年轻男人,不必等宋怀临,她自己去。
莫离应声,去了。
沈清禾起身,在廊下站了片刻,把今夜所有的事重新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停在一件事上,宋怀临今夜带人去压乱,乱党里那个女人,说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她,信封上是并蒂莲,但那个女人说,这封信不是沈若柔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名字,只告诉她一个人。
两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都指向一个“她”,都指向一个她此前没有看见的人。
她让守门的人去传话,让宋怀临把那个女人今日押到大理寺,她要一并问话,不分先后,一起见。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宋怀临亲自来了,进门之后先行了礼,神情比平时更沉,停了一下,才说了一件事,说那个女人,今日天亮之前,在押送途中死了,不是他的人动的手,是她自己,随身藏着一根细针,针尖上有毒,扎进去,不到一刻钟,人就没了,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说:“告诉王妃,信在我贴身处,不在外头。”
信在她贴身处。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和今夜所有的事并排放在一起。那个女人死了,但信还在,信在她贴身处,说明那封信,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女人的身上,她死了,信还在她身上,而她的身,现在在宋怀临手里。
她让宋怀临把那个女人的遗体带来,她要亲自查。
宋怀临停了一下,说了一件事,说遗体已经查过了,贴身处确实有一封信,信封上是并蒂莲的印,但信封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纸,白纸上,用水写了四个字,干了之后,字迹已经消了,但纸上还留着压痕,他让人拓了下来,拓出来的字,是:“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
沈清禾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动。空信封,白纸,消失的字迹,见字如面,这不是一封信,是一个信号,是写信的人在告诉她,这封信的内容,不在纸上,在见面的那一刻,才会说出来,而见面的对象,是她,只有她。
写信的人,还活着,还在等她,等她主动去找。
宋怀临走后,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莫离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说是谢厌舟差人送来的,走的加急,信封上压着镇南王府的火漆,暗记是加急专用的那种,但这一次,信封外头还多了一道封泥,封泥上压着另一个印,不是镇南王府的,是宫里的,是内廷的制式。
内廷的制式。
沈清禾接过来,拆开,展开看。
信里有两层,外头一层是谢厌舟的字,写的是:“宫中今日辰时,圣上传召,养心殿设宴,名为议退位事宜,随行不得超过三人,我已应召,今日午前入宫,此事你知即可,不必动。”
不必动。
沈清禾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信翻到里头那一层,里头那一层,不是谢厌舟的字,是另一个人的,字迹陌生,只有一行,写的是:“养心殿今日备宴所用酒器,昨夜换过,换酒器的人,是裴晁的人,酒中有物,臣已查实,此信出宫之后,臣命不久矣,望王妃善用。”
酒中有物。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把这封信在手里压了片刻,闭眼把今日所有的事排了最后一遍。圣上设宴,名为议退位,实为毒酒,裴晁的人换了酒器,写信的人已经查实,但写信的人说,信出宫之后,他命不久矣,说明这封信,是他用命换来的,而谢厌舟,今日午前,已经应召,已经要入宫了。
她睁开眼,让莫离去查,今日辰时之前,谢厌舟的人有没有往王府这边传过任何话,不是信,是口信,任何一句都算。
莫离去了,片刻之后回来,说查到了一件事,今日卯时末,谢厌舟身边一个亲随,往王府侧门递了一句话,说:“王爷说,今日的事,王妃不必管,他自有安排,但若是午时三刻之后,王爷还没有出宫,让王妃把袖中那份名单,送到翰林院编修手里,不必等他。”
午时三刻之后,还没有出宫。
沈清禾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动。谢厌舟知道今日入宫有险,但他还是去了,他留下的那句话,不是求救,是后手,是他在告诉她,如果他出不来,名单要怎么用,这条线,他已经想好了,但他没有告诉她,他打算怎么应对那杯酒。
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进袖中,在案边坐了片刻,让莫离去把高虎叫来,今日午前,她要进宫,不走正门,走侧道,不带多余的人,只带莫离和高虎,进宫的名目,是给太后请安,不是别的。
高虎来了,听完之后,停了一下,说了一件事,说今日卯时,他在王府外头巡查的时候,发现王府正门外的石阶下头,压着一块碎布,碎布上有字,字迹潦草,写的是:“并蒂莲的人,今日午前,在宫中等王妃,地点在太后宫偏殿西侧耳房,只等一个时辰。”
并蒂莲的人,在宫中。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件事和今日所有的事最后压在一起。见字如面,等她主动去找,而那个人,今日就在宫中,就在太后宫偏殿西侧耳房,等她,只等一个时辰。
今日入宫,她有两件事要做,一件是谢厌舟,一件是那个人,但这两件事,哪一件先,哪一件后,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她不知道,那个人等她,是为了给她送消息,还是为了把她引开。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莫离从侧门快步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说:“刚才宫里来人了,不是传召,是送东西,送来的是一只锦盒,盒上没有署名,盒里是一杯酒,酒已经凉了,盒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此酒,圣上今日备了两杯。’”
两杯。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最后一遍,没有再动。圣上备了两杯,一杯给谢厌舟,一杯,是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