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鼓声从城楼方向传来,沈清禾已经换了一身深色外袍,站在偏厅廊下,听着远处闹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高虎绕道护送主事一家出京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名单随人走,这条线算是暂时安全。但宋怀临那边,铁血压乱的命令下去之后,她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她让莫离去催,莫离去了,片刻之后回来,说宋大人那边已经出发,带了大理寺的人往闹市方向去了,但有一件事,莫离说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宋大人出发之前,让人往偏院送了一个人来,说是今夜帮忙跑腿的,但那个人进了偏院之后,我去看过,发现那个人和来顺认识,两个人在偏院角落里说过话,说的什么,没有听清。”
来顺已经跑了,和来顺认识的人,今夜还在偏院里。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动。宋怀临荐来的人,和来顺认识,来顺走之前偏院里只有这一个人,这条线往上走,走到宋怀临,但宋怀临今夜亲自带人去压乱,如果他是那条线上的人,今夜他不会亲自出面,除非,他今夜出面,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让莫离去把那个人叫来,不要惊动,只说是有事要问。
那个人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生,进门之后先行了礼,神情平静,说话也利落,说自己是宋大人府上的人,今夜宋大人让他来帮忙跑腿,没有别的事。
沈清禾问他认不认识来顺。
那个人停了一下,说不认识,说今夜在偏院里见过一个小厮,但不知道名字,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
随口说了几句话。
沈清禾没有再问,让他先退下,在廊下站了片刻,把这件事和今夜所有的事最后压在一起。那个人说话太利落,利落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这不像是一个普通跑腿的人在被问到的时候该有的反应,普通人被突然叫来问话,多少会有些慌乱,但他没有,说明他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她让莫离去把那个人看住,不要让他离开偏院,也不要让他和外头的人传话。
莫离去了。
闹市方向的喧嚣声渐渐大了,隐约有火光从城楼方向映过来,沈清禾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让守在院门口的人去查,今夜宋怀临出发之前,他带走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人在出发之前往外传过话,不是口信,是书信或者纸条。
守门的人去了,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来,说查到了一件事,宋大人出发之前,他身边一个亲随在大理寺侧门外头,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了门缝里,门缝那边是街道,纸条塞进去之后,不到一刻钟,有人从街道上经过,把纸条取走了,取走的人没有停,直接走了,走的方向,是闹市。
纸条,塞进门缝,往闹市方向走。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把这件事和今夜所有的事最后排了一遍。宋怀临今夜亲自带人去压乱,但他身边的人在出发之前往闹市方向传了消息,这条消息传过去,是通知,还是指令,她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今夜闹市的乱局,和宋怀临之间,有一条她此前没有看见的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虎的人,不是高虎本人,是他留下来传话的一个小厮,进门之后先行了礼,说高虎让他来传一句话,说:“主事一家已经出了京,名单随人走,接应的人已经接上了,但出京的路上,有一段路,我们遇上了一队人,那队人没有动手,只是在路边停着,看着我们过去,但高虎说,那队人腰间挂的腰牌,不是官府的,是私兵的制式,而且那队人的人数,比我护送的人多。”
私兵,路边停着,看着他们过去。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那队人没有动手,说明今夜他们的目标不是主事一家,或者说,名单已经不是今夜最要紧的那件事了,那队人停在路边,是在看,是在确认,确认名单已经出京,还是确认今夜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
她让小厮回去告诉高虎,主事一家到了落脚处,第一件事就是把陈述交给接应的人,不能等,另外,那队私兵的方向,让高虎记住,回来之后告诉她。
小厮去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莫离从侧门快步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说:“那个被看住的年轻男人,刚才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往偏院的墙根底下塞了一块碎布,碎布上有字,我让人取来了,展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事已败露,速走。’”
事已败露,速走。
沈清禾把这块碎布在手里压了一下,没有动。这四个字不是写给她看的,是那个人想传出去的,但没有传出去,被莫离截下来了,说明偏院里还有另一个人,是那个人想通知的,而那个人,今夜还没有离开。
她让莫离把偏院里今夜所有的人重新清点一遍,一个不漏,全部带到偏厅来,当场对质。
莫离去了。
闹市方向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喧嚣声也渐渐小了,宋怀临那边的压乱应该已经见了成效,但沈清禾站在廊下,心里那条线还没有走完。今夜这场局,乱党是明面上的,来顺是一条线,宋怀临身边的人是一条线,偏院里那个年轻男人是一条线,这几条线往上走,走到哪里,她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一件事,今夜之内必须有答案,那就是,今夜通知来顺离开的那个人,还在不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莫离从侧门快步进来,脚步比平时更急,说:“偏院里清点完了,一共五个人,但有一个人,清点的时候不在,去找,发现那个人在偏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火漆,封口处有一块蜡,蜡上压着一个印,印的形状,是一朵并蒂莲。”
又是并蒂莲。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件事和今夜所有的事最后压在一起。春杏今日送的那封信,信封上是并蒂莲,春杏死了,但并蒂莲的印,今夜又出现在偏院里,说明沈若柔留下的那条线,今夜还没有断,而且,那条线的另一端,就在她身边,今夜一直在她身边。
她让莫离把那个人带来,把信也带来,当场拆开。
那个人被带进偏厅的时候,沈清禾已经在案边坐下了,灯火把偏厅照得很亮,那个人进门之后先行了礼,神情比她预想的更平静,但手指捏着衣角,捏得很紧。
沈清禾把那封信在案上展开,没有看那个人,只看信里的字。
信里只有一行,字迹是女人的,写的是:“王妃已知裴晁,今夜之局不成,退,另寻时机,此事未完。”
此事未完。
沈清禾把这封信在手里压了一下,闭眼把今夜所有的事最后排了一遍。今夜这场局,乱党是掩护,目标是她,但今夜之局不成,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今夜的安排落空了,名单出京了,人证死了但没有用上,裴晁的名字已经在她手里了,这几件事压在一起,说明今夜之后,对方会换一条线,而那条线,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她睁开眼,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进袖中,对莫离说,把今夜偏院里所有的人,连同那个年轻男人,一并押进大理寺,不要声张,等天亮之后,她要亲自问话。
莫离应声,带人去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沈清禾在案边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灰白,子时已过,今夜的乱局压下去了,但那封信里最后那五个字,压在她心里,没有散。
此事未完。
写信的人,不是春杏,春杏已经死了,写信的人,知道今夜所有的安排,知道裴晁的名字已经暴露,知道今夜之局不成,这个人,不在偏院里,不在今夜被押起来的那几个人里,这个人,今夜一直在更近的地方,近到能随时知道她这边的动向。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最后一遍,没有再动。
天光渐亮,宋怀临从廊下快步进来,说乱党已经压下去了,首恶当场处置,余党全部押入大理寺,今夜一夜,闹市的乱子彻底平了,但他来,是因为另一件事,是今夜压乱的时候,他在乱党里发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普通的乱党,是个女人,被押住之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说她有一件东西,要亲手交给王妃,不交给任何人,那件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压着一个印,印的形状,是一朵并蒂莲,但那个女人说,这封信不是沈若柔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的名字,她只告诉王妃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