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是时。
种种练功精要如长河滚滚,冲刷而下。
姜挽月虽然没有时间立刻仔细详加领悟,却也因为系统签到的特性,而在当时便将这一篇【真义】牢牢记在了心中。
方才与徐艺一番追逐奔逃时,她纵然是施展出了自己此生最高的轻功水平,大脑却一刻也没有闲着。
复盘前后细节、推测徐艺接下来可能会有的举动、思索应对方案……
这些还不止。
姜挽月足下轻身纵跃,体内真气运转,先前获得的那一篇混元桩功真义,便亦不由自主跟随着真气的运转而调动了起来。
混元桩功是外家炼体功法,讲究的是由外而内,打熬体魄,壮大气力,培养气血。
但这并不是说,混元桩功就无法修炼真气。
事实上,若将混元桩功练到小成,达成脏腑内壮的目标,人体精元便会自行汇聚。
再由外而内,炼成真气。
否则真气不成,纵然能够修炼至力士境,却也永远别想突破力士境,到达磐石境。
姜挽月其实不太清楚徐义的功力究竟在什么境界。
她目前还没有这等眼力,可以一眼判断武者修为高低。
但她知晓,若是实打实的硬拼功力高低,自己定然不是徐义对手。
可现实中,人又不是木头桩子,决定胜负的因素可太多了。
姜挽月脑海中反反复复将那一篇混元桩功真义回味了数遍以后,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在桩功上头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此刻竟都获得了解答。
简言之,她第一次获得的【混元桩功】只有教材,而未有讲义。
虽然通过系统签到的特性,姜挽月当时便已在奇异的虚无间习练桩功许久。将其练至入门,自然也对这门桩功有一番自己的理解。
但这种理解终究过于浅薄,在许多地方摸不着方向。
而这一次她签到获得的【浑元桩功真义】却相当于是一篇详细的教材精讲。
姜挽月不过略读数遍,眼界便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再结合她获得的初级医术传承,姜挽月便在方才那一刻忽然福至心灵。
她看出了徐义虽然身形高大,气血勃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强大的力量感,可他的眼下却多有浮肿。
几次扭转身形来追她时,他似乎都刻意避免了腰部有太大动作。
偶有几次,他的手甚至还不由自主紧捏成拳,手肘微屈,拳头放在腰侧。
这是一个不经意的护腰动作。
结合对混元桩功真义的理解,姜挽月便在此时忽然一语道破徐义桩功修行岔气的现实。
对徐义而言,此前姜挽月所述种种皆不如这一句切中要害。
这一句话,甚至直接将他的心气打掉了大半。
徐义背生冷汗,一刹那转过无数念头,转瞬间他脸上就露出了苦笑与钦服之色。
“尊驾眼力高明,在下心服口服。”徐义长叹一声道。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抬起右手往左边宽袖内一摸。
转眼,徐义便摸出一卷折叠好的银票。
只见姜挽月站在对面,却是负手不动,只冷冷看着自己。
对方越是如此气派,徐义对她信服越深。
徐义连忙道:“不瞒尊驾,在下经营镖局多年,既是为主子办事,自家却也难免要积累一些身家。
但徐某保证对主子忠心不二,此情天地可鉴。
至于这些许身家,镖局里头既有一干兄弟要过活,在下也是无可奈何啊。
但徐某对尊驾钦服之心亦是千真万确,只可惜今日仓促相见,徐某随身携带唯有这千两银票。
奉与尊驾,还望莫要嫌弃。”
眼看姜挽月皱眉,似乎分毫不为这“千两银票”所动。
徐义又忙道:“前些时日,在下偶得一颗明珠,原是想将这颗明珠当做上元节礼,打点梅溪县衙。
可如今想来,这梅溪县衙又值当什么?
唯有尊驾这般人物,方才配得上这颗明珠啊。”
说到此处,徐义又从怀里摸索。
这一次他摸出了一个小荷包。
月光下,徐义打开荷包,然后他手掌一摊。
只见一颗拇指肚般大小的滚圆珍珠就此出现在他掌心。
那珍珠色泽洁白,虽是在暗夜里,那洁白中却竟又隐隐泛着流动般的彩光。
真是好一颗明珠!
姜挽月曾经在康宁伯府也是见惯了富贵锦绣的,知晓这般一颗明珠或许要价只在二三百两左右,与那千两银票似乎没有可比性。
但真正要紧的是,这等品相的珍珠可遇不可求。
它有价无市。
便是伯府的小姐们,如姚念真姚念知两个,甚至都有可能为这样一颗珍珠掐上一架。
够了,火候到了。
姜挽月脸上便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她一手仍然负在身后,下巴却微微抬起道:
“罢了,显见你是有心之人。既然如此,便将东西留下罢,主子那头,某自然会替你美言。
至于你这一身功力……徐总镖头,须知混元之要,意在阴阳相和。
你一味刚猛精进,自然便会失之圆融。
所谓阳亢则阴衰,当损阳而补阴矣。你且听听这几个穴位,下回行气记准了路线……”
姜挽月似乎漫不经心般出言指点。
她结合混元桩功真义,再加上自身超凡悟性,所指点的每一步都极为精妙,真正是言必有中,鞭辟入里。
徐义本身早已真气内生,对于混元桩功的理解亦是无比纯熟精深。
他又如何听不出姜挽月所指点的每一句皆是玄奥精准,奇妙不凡?
一时间,徐义甚至生出了一种耳边钟鼓连响,心头茅塞顿开的美妙感觉。
他又是欢喜又是惊骇。
对方武学造诣之深,竟已达到如此境界。
亏他先前还多番试探,甚至动过出手擒拿之念。
此刻想来,对面之人既然能如此轻易指点他修行,那么对方本身修为必定远超于他。
先前他与对方追逐时,能够做到紧追不放,只怕也是对方故意为之,有心让他,这才叫他能够将人追到。
徐义顿生后怕,又生庆幸。
所幸他为人谨慎,从不胡乱冲动,该低头时便主动低了头,否则此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徐义头脑发散,瞬间想了许多。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全被姜挽月的行功指点给吸引了去。
待得姜挽月指点加深,徐义更是再也不敢分心片刻,只专注听讲,有时又与姜挽月探讨几句。
姜挽月便刻意引导,细听他的经验详解。
徐义不知道,姜挽月徒有理论,从本质上来说,她对混元桩功的理解是不如徐义的。
只不过,她仗着自己手里有“答案”,对着答案循经解读,自然显得无比厉害。
而徐义已经完全被她镇住了心神,只将她当做真正的武道大师,对她所有的提问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义甚至以为姜挽月是在“考验”自己,他还生怕自己解答不够精深,叫对方看轻了去。
如此一来,徐义从姜挽月这里解决了许多疑惑。
而姜挽月竟也从徐义口中学到了不少【混元桩功真义】讲解中所没有的现实经验。
其中甚至还有一部分是徐义走岔路的经验。
此等“错误经验”,桩功真义自然不会记录。
可有些时候,修炼武功不仅仅是要正确方向,若能知晓存在哪些错误,练功其实亦有裨益。
一时间,二人在这荒野大地上对讲问答,各有所获,竟皆觉无比喜悦。
谁又能想到,不久前两人还仿佛生死仇敌一般呢?
姜挽月指点徐义,大约私藏了六分。
她只拿出四分真义来与徐义对答,但对答部分姜挽月并未作假。
因为她深知似徐义这等高手,对方本身又是修炼混元桩功的大家,她若以错误理念引导欺骗对方,只怕不必说几句话就能引得对方再度起疑。
姜挽月如此大方,倒也不是说她真的就与徐义“化敌为友”了。
而是姜挽月深知一个道理: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早晚有一日,徐义要为他的身份立场而付出代价。
即便他今日因为姜挽月的指点而跨越迷障,修为大涨。
但是不怕,姜挽月更相信,自己的修为会进展更快。
她今日与徐义建立联系,说不得这幅样貌日后还能再用上几回。
某些与康宁伯有关的罪证,只怕是要着落在这徐义身上了。
如此双方你来我往,各怀心思,却是交谈渐深。
直到不知多久过去,天上月光忽然躲进云层。
荒野之上,天地一暗。
徐义莫名生出警醒之感,陡然住了口。
姜挽月负手于身后,眼睛微眯道:
“也罢,时间不早了,你我今日就此别过。一月之后再于此处相见,到那时,老夫要瞧瞧你这桩功修炼得可有进展。”
她这副高人姿态立刻使得徐义回过神来。
徐义神情越发恭敬,连忙道:“多谢尊驾指点之恩,还未请教尊驾如何称呼?”
他其实知道康宁伯最看重的那个老长随如何称呼,但因为某些疑虑与忌讳,他又不敢肯定姜挽月便是此人。
因此与其胡乱猜测,不如直接提问。
姜挽月便呵呵一笑道:“某姓王,你称呼我王老便好。”
王姓,正是康宁伯府家生子中,姓氏最大的一支。
姜挽月故意如此回应,一边悄悄查看自己的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