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屋脊上。
徐义脸上的惊怔神情只出现了刹那,紧接着便是一丝微不可查的骇然涌上,但很快所有震骇又尽数褪去,唯留下无尽冰冷。
此时天很黑,月色很淡,下方那灵堂的火光却在烈烈飞腾。
徐艺脸上复杂的神情变化真若石火光中,惊鸿一现。
然而便是如此疾速而微妙的变化,却皆被姜挽月敏锐观察,收入眼中。
她甚至还注意到,就在徐义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双方相距接近十步时,徐义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掌已如鹰爪屈起。
想必,若非姜挽月方才忽然模仿康宁伯长随声音说话。
徐义必定早已施展轻功,如鹰隼般扑杀而至。
若是近身相战,徐义那一只鹰爪也不知会有何等威力。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姜挽月打断了他雷霆奔袭的蓄势。
而高手交锋,有时候往往只需刹那分神,便有可能局势倒转。
姜挽月立刻抓住时机,又再次扬起声音,冷笑道:“一群不知感恩的泼货,尔等今日作态,某已记下,必定回禀主子……”
她放声长笑。
声音未落,她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已似白猿纵起,身形迅速向后倒飞。
她如今敏捷达到【22】点,这个速度其实已经超越了许多不擅身法的力士境武者。
再加上大成级别的穿花迷踪步,当她倒飞之时,空气中甚至都传出了尖锐的破风声。
徐义身后,数名镖师跃上屋脊,纷纷出言焦急道:
“总镖头,此人究竟是何身份?说话简直气死个人!”
“总镖头,咱们追不追?”
徐义粗大的手掌在身侧紧捏成拳,手背青筋暴凸鼓胀,几乎似要崩裂一般。
他沉声道:“观此人轻功,除我以外,你等谁人能够追上?莫要再耽误时间,速速灭火!去救子良。”
说话间他脚踏屋脊,明明是口称不追,然而实际上他话音未落,身形却是陡地一动。
咔嚓!
足下屋瓦被他踏破,他的身形却借这一踏之势陡地冲天而起。
轰——
一个起落,徐义便已落至对面屋顶,与姜挽月之间的距离便又开始隐隐拉近。
徐义为何非要追击?
一则是敌人都已潜入自家老巢来杀人放火了,他身为镖局的总镖头倘若毫无反应,往后还如何服众?
二则是姜挽月虽然模仿了康宁伯身旁老仆的声音,但她的面容却是陌生老者模样。
今夜入城之前,姜挽月也未能料到会有后来的变故,她此前亦从未想过要直接易容成康宁伯身旁之人。
有了此番前因,姜挽月方才呵斥的那一番话自然便存在极大破绽。
徐艺猝不及防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唬住,等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时,姜挽月却已凭借轻功瞬间远去。
但即便如此,徐义其实也不敢肯定姜挽月的身份就一定有问题。
虽然面容与他见过的那人对不上,但姜挽月的声音、神态却皆与那老仆一般无二。
尤其是那颐指气使的高傲态度,伯府豪奴可不正是此等模样?
徐艺又惊又怕,却又不得不隐忍恨怒。
他脑海中万千种念头如电疾闪,心中一时如天崩地裂,只怕伯府要将自己当做弃子。
一时又疑心百出,猜想这老货深夜来此,又是放火又是害命,表面是为主子办事,实则怕不是想要敲诈勒索自己?
越想越是情况危急,倘若对方是为敲诈勒索而来,自己此刻就更不能当真放任对方离开。
一时间,姜挽月占据先发优势,又有大成级的轻功加持。
她不走寻常路,身形只在城池屋宇间飞纵跳跃,速度之快,竟如风中飞燕一般。
徐义追在后方,身法虽不如姜挽月轻灵飘忽,可他直线奔走时,却有闪电怒鹰一般的速度。
尤其是他功力深厚,气脉悠长。
越是追,姜挽月越是感到一股疾风骤雨一般的巨大压力紧迫而来。
二人踩踏屋脊,飞驰纵跃,脚步或轻或重。
沉睡中的百姓偶尔听到咚咚声传至耳边,不由惊醒一瞬:“什么声音?”
而未等有人明白声响何来,姜挽月与徐义却是早已远去。
“梆梆梆——”
“三更天嘞!”
“天寒风冷,全城宵禁,小心火、火烛……”
长街上,打更人的呼喊声陡然停住。
只见不远处屋顶上似有黑影纵掠,论理,此时的打更人便该疾声惊呼,大喊有贼。
然而事实上,这又与打更人何干?
一声呼喊倒有可能反丢了自家性命。
明哲保身,明哲保身。
更夫迅速垂下脑袋,只听风声劲疾,又似乎转瞬远去。
咚咚咚——
这是打更人无法遏制的心跳声。
姜挽月直线奔行速度不如徐义,可她若灵巧转折,瞻之在左,趋之在右,徐义腾挪闪转的功夫却又远不及她。
二人追逐一刻钟,眼看越走越偏,不知何时,竟是到了距离西城门大约五六百米远的一段荒僻城墙边。
姜挽月奔行发力,今夜签到新得的【2】点敏捷值已经被她完全融合适应。
此时来到城墙边上,竟不再需要任何借力。
她只将右足轻轻一踏,整个人便如飞燕掠空,瞬间落至城墙上方,又转瞬从城墙另一边跃下。
徐义仍然紧追不舍。
只是这一路追逐,二人皆默契保持沉默,只怕夜里声响太大,引来巡夜兵丁插手。
此刻出得城去,越过城墙根下的干壕以后,只见那外头乃是大片荒地。
荒地开阔无垠,杂草丛生。
月光下,有些草叶甚至还会反射晶莹色泽。
姜挽月足踏荒草,纵身飞奔。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仅仅只是数十呼吸时间而已,二人已远离城墙约有六七百米远。
忽然,姜挽月转过身。
便在此时,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默契使得徐艺立刻停下身形。
二人相隔十数米距离,姜挽月沙哑尖厉的老者声音响起,她呵呵怪笑道:
“总镖头相随一路,怎么?莫不是自知理亏,因而刻意要来送某一程?”
徐义经过这一路追逐,心中怒气却反而沉淀了。
对方的轻功令他摸不着路数,尤其是对方每每夺路转折时,只需身形几晃,便能叫人看得眼花目眩,险些以为是自己生了错觉。
这等轻功委实令人心惊。
若无上等传承,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将轻功练到此等境界。
也是因为这一路追逐,徐艺发现对方胆气十足。
他不知对方容貌为何与自己记忆中那人全不相同,但毕竟自己与那人接触不多,曾经纵使见过,也只是远观而已。
或许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声音相似。
也或许是对方改了容貌,用了某些易容手段。
徐义决定再试探一下。
他叹息一声,拱手苦笑道:“尊驾当前,这总镖头三字在下又哪里敢当?
尊驾如此戏谑,实在令徐某无地自容。”
姜挽月负手而立,她此刻是瘦削老者形貌,鞋底垫高了半寸,总身高已接近现代的一米七了。
这等身高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达到了普通男性的中等身量。
再加上她有意识回忆当初施展【大将之风】时的奇技状态,更兼她如今修为渐长,底气渐足——
以至于她这一负手,竟真有了几分渊渟岳峙般的高手风范。
徐义越发相信她的确是那位主子身边的人,口中却终于将自己设想好的试探之言吐出:
“好叫尊驾知晓,在下自年前收整暗镖七路,至此无一遗漏。
在下对主子忠心耿耿,绝无二意,还望尊驾明鉴!”
姜挽月心念电转,如何猜不到这总镖头其实还在试探自己?
她所知信息其实也很有限,但此时却不能毫无回应。
姜挽月当即从有限信息中剥离出一条。
当然,姜挽月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回应就一定是准确的。
她于是一边做好对答不谐、可随时应对徐义暴起发难的准备,一边冷笑道:
“七路暗镖无一遗漏?鹅岭峰也是如此么?”
然后不等徐义回答,姜挽月又道:“主子叫你们寻的人,从年前寻到如今,也还是一点消息都无。
一群酒囊饭袋,钱财资粮,武学精义,主子几曾对尔等吝啬?
可是你们,就是如此回报主子的?
一个柔弱女子,翻遍全城都寻不到,你这总镖头的确是当得惭愧!”
她酣畅淋漓,好一顿骂。
直将徐艺骂得浑身冷汗涔涔,一时间竟是辩驳不得。
他哪里能想到,被他们翻遍全城也苦寻不见的那个“柔弱女子”,此刻其实就站在他对面,正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姜挽月目光一转,忽然落在徐义腰肋处,又道:
“总镖头勤练混元桩功,练得一气混元,由外而内,看似是气血浑厚,滚如狼烟。
可近些时日,总镖头阿是穴只怕是隐痛难止,纵使以密药辅助,也难以完全缓解罢?”
她这一开口,相比起此前的连番责骂,听在徐义耳中却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徐义怎么也料想不到,对面之人竟会一语道出自己最大的隐秘。
是了,对习武之人而言,又有什么问题比练功岔气更为严重的呢?
而姜挽月此时转换话题,亦绝非胡言乱语。
这还要得益于她在义成镖局门口最新签到获得的那一份【混元桩功真义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