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庸彻底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不仅陆明渊不买账,连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高瀚文,也彻底站在了陆明渊那边。
雨,渐渐小了。
苏州府的官员们,依旧在泥水里拼命地奔波着。
他们没有时间去理会府衙里发生的这场交锋,因为他们知道,悬在头顶的那把“死罪”之刀,只有在灾情彻底平息的那一天,才会真正移开。
申时三刻。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小轿,停在了陆明渊下榻的别院门前。
高瀚文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个随身的亲随,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积水,走进了这座清幽的院落。
陆明渊亲自迎到了花厅门外。
“下官陆明渊,见过高大人。”
陆明渊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却并不显得卑微。
高瀚文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二十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清俊无匹、却又深不可测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冠文伯折煞下官了。”
高瀚文连忙还礼,态度极其恭敬。
“若论品级,你我同为侍郎;若论爵位,大人乃是圣上亲封的伯爵,下官理应行礼才是。”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若雪端上了两盏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驱散了室内的几分寒意。
高瀚文捧着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
“陆大人在苏州府的手段,下官沿途都看到了。”
“雷霆万钧,翻云覆雨,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瀚文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
“高大人谬赞了。”
陆明渊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苏州府的沉疴太重,若不用猛药,怕是救不活这几十万灾民。”
高瀚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下官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刘世庸之事,而是为了接下来的赈灾大局。”
高瀚文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朝廷拨下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和十万两雪花银,下官已经全部押解到了城外的大营。”
“但这场秋汛波及的不仅是苏州,常州、松江、镇江等地,皆是灾情严重。”
“不知陆大人,对接下来的赈灾,有何高见?”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高大人带来的这批粮草,可以说是雪中送炭。”
“但若只是按照常规的法子,按人头分发,这三十万石粮食,撑不过两个月。”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高瀚文。
“所以,下官的打算是,以工代赈,跨府调配。”
高瀚文眼神一凝,立刻坐直了身体。
“愿闻其详。”
“苏州府的灾情虽然稳住,但城外的水利设施、河堤沟渠,皆已毁坏殆尽。”
陆明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条代表河流的蓝色线条。
“下官准备将灾民重新编组,青壮年负责修缮河堤、清理淤泥;老弱妇孺则负责熬粥、制衣、防疫。”
“凡是参与做工者,每日除了定量的口粮,还可额外领取一份工钱。”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灾民有饭吃,又能迅速恢复江南的农业根基,不至于让明年的春耕也毁于一旦。”
高瀚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以工代赈,此法甚妙!既保了民生,又全了百姓的尊严,不至于让他们养成不劳而获的惰性。”
“那跨府调配呢?”高瀚文追问道。
“苏州府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转运中心。”
陆明渊指了指苏州周边的几个州府。
“下官已经下令,让苏州府的官员带着物资,前往周边县城赈灾。”
“但他们手中的物资毕竟有限。”
“下官希望,高大人能将这三十万石粮食,分出十万石,由下官的锦衣卫出面,通过水路,迅速运往常州、松江等地。”
“锦衣卫有船,有兵,能保证粮食以最快的速度、最安全的途径,送到灾民的手中。”
高瀚文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脑海中飞速地计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将朝廷的赈灾粮交给锦衣卫来运送,这在规矩上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锦衣卫是管海贸和剿倭的,什么时候连内河漕运和赈灾也管了?
若是让朝堂上的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了,必定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但他更清楚,陆明渊说的是对的。
如今江南道路泥泞,陆路运输极其艰难,只有走水路,才是唯一的生机。
而整个江南,如今能够迅速组织起庞大船队,并且拥有足够武力震慑宵小的,只有陆明渊手中的锦衣卫。
“陆大人。”
高瀚文抬起头,那张木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决绝。
“这十万石粮食,下官可以交给你。”
“但下官有一个条件。”
“高大人请讲。”陆明渊微微颔首。
“下官要亲自跟着锦衣卫的船队,去常州、去松江。”
高瀚文站起身,目光坚定。
“下官是钦差正使,这赈灾的担子,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
“若朝廷日后怪罪下来,说你不合规矩,下官,愿与你同罪!”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个固执而又纯粹的中年男人,心中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敬意。
大乾的官场虽然烂透了,但总还有那么几根脊梁,在苦苦地支撑着这座将倾的大厦。
“好。”
陆明渊微微一笑,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那下官,便以茶代酒,预祝高大人,此行顺利,救民于水火。”
两只茶盏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窗外,秋雨已停,一抹微弱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在了苏州城那洗刷一新的青石板上。
高瀚文看着那抹阳光,原本沉郁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舒展。他回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江南堪舆图上。
“陆大人,苏州府的局面既然已经稳住,这以工代赈的法子便当推而广之,由这苏州一地,如水波般扩散至整个江苏省。”
高瀚文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江北的一处要冲上。
“淮安府。”高瀚文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里是漕运咽喉,南北交汇之地。若是淮安乱了,江南的粮运不出去,北方的物资进不来,整个大乾的血脉便断了一半。”
他转过头,看着陆明渊,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本官改变主意了。常州和松江,距离苏州较近,镇海司的船队顺流而下,朝发夕至。”
“但淮安不同,那里水系复杂,且牵扯漕运清吏司诸多旧账,本官身为钦差正使,理当亲自去啃这块最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