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庸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半个时辰后,刘世庸带着几个户部官员,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陆明渊下榻的别院。
没有通报,他直接闯进了花厅。
陆明渊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低头轻轻吹着杯口浮起的茶叶。
林远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闯进来的刘世庸。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刘世庸一进门,便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连礼都没有见,直接指着陆明渊的鼻子发难。
“本官乃是皇上钦点的赈灾副使,代表户部南下赈灾!”
“你陆明渊不过是个吏部侍郎,谁给你的权力,越俎代庖,擅自查抄苏州知府?!”
“谁给你的权力,不经户部核准,便私自调拨库银,封存账册?!”
“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还有没有六部的规矩?!”
刘世庸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显得极其刺耳。
陆明渊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然后化作一丝甘甜。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无视,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人难受。
刘世庸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而台下的唯一观众,却在闭目养神。
“陆明渊!本官在问你话!”
刘世庸恼羞成怒,向前走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陆明渊终于放下了茶盏。
他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刘世庸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刘大人,你是在跟本官谈规矩吗?”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苏州城外,洪水滔天的时候,你在哪里?”
“几十万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锦袍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你所谓的规矩,就是让苏州府的官员坐在衙门里,喝着茶,看着灾民死绝,然后写一份四六骈文的折子,向朝廷哭穷?”
“你所谓的法度,就是让户部在京城里慢条斯理地核算着那些永远也对不上的账目,而江南的百姓却要在泥水里化作白骨?”
陆明渊一步一步走向刘世庸,身上的气势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刘世庸喘不过气来。
“我陆明渊做事,只看生死,不看规矩。”
“因为死人,是不需要规矩的。”
陆明渊走到刘世庸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账册你看了,若是觉得哪里不对,大可以上折子弹劾我。”
“但现在,苏州府的官员还在泥水里熬粥,还在往周边的县城运粮。”
“谁敢在这个时候,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去拦他们的路,去耽误赈灾的时机……”
陆明渊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就用的绣春刀,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刘世庸被陆明渊眼中的杀意震慑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没敢再说出一句硬话。
“好……好你个陆明渊!”
“你目无王法,狂悖无道!本官这就去找高大人,让他来评评这个理!”
刘世庸知道自己在陆明渊这里讨不到好,只能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逃出了别院。
看着刘世庸狼狈的背影,林远峰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种蠢货,严党怎么会派他来?”
“因为严党需要一条会咬人的狗,只可惜,这条狗的牙齿太钝了。”
陆明渊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远峰,传令下去,让苏州府的官员继续按照既定方略行事,不要理会户部的人。”
“是!”
另一边,苏州驿站。
高瀚文正披着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坐在炭盆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驱寒汤药。
他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但因为常年埋首案牍,身体并不算硬朗,这一路风雨兼程,让他染上了风寒。
“高大人!高大人你要为下官做主啊!”
刘世庸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丧着脸开始告状。
“那个陆明渊,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不仅越俎代庖,擅自查抄知府,还出言不逊,辱骂下官,甚至要用锦衣卫的刀来威胁下官!”
“高大人,他这是在打户部的脸,也是在打您的脸啊!”
刘世庸添油加醋地将刚才在别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极力将陆明渊塑造成一个跋扈嚣张的权臣。
高瀚文静静地听着,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慢慢地喝着碗里的汤药,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将最后一滴药汁咽下,这才放下药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刘大人,你说陆明渊越俎代庖,不合规矩。”
高瀚文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那本官问你,你进城的时候,看到饿殍了吗?”
刘世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你看到灾民暴乱了吗?”
刘世庸再次摇头。
“你闻到疫病蔓延的腐臭味了吗?”
刘世庸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都没有。”
高瀚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秋雨淅沥,但街道上却干干净净,远处的粥棚里,隐隐传来灾民们感激的呼喊声。
“本官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高瀚文看着窗外的景象,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但本官更知道,圣人立规矩,是为了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安居。”
“如果规矩不能救人,那这规矩,守着还有什么用?”
高瀚文转过身,目光严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世庸。
“陆明渊做的事,确实不合规矩。”
“但他救了苏州府几十万百姓的命!”
“就凭这一点,本官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去扯他的后腿!”
刘世庸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高瀚文。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向来以恪守规矩着称的高家嫡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高大人,您……您这是要包庇他?”
“这不是包庇,这是大义。”
高瀚文重新披紧了大氅,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刘大人,本官奉劝你一句。”
“赈灾,乃是当下第一要事,是天大的事!”
“你若是想查账,等江南的灾情彻底平息了,你爱怎么查怎么查,本官绝不拦着。”
“但如果在此期间,你敢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去干扰苏州府的赈灾大局……”
高瀚文死死地盯着刘世庸,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明渊的刀敢不敢杀你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的折子,一定会让你刘世庸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