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挺丰盛，四菜一汤，各个都让张庭宇挺有食欲。
只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没有普通偶像剧霸总男主那种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吃家常菜会非常感动的古怪味蕾。
不过眼前这个现在明显比在外公外婆家有活人感的中年男人的手艺确实可圈可点。
吃饭时，张庭宇一直有心想问照片的调查情况，可桌上的氛围……实在是让她有点难开口。
唯一支撑她不断往嘴里老实填饭的原因，大概是她相信舅舅办事绝对靠谱吧。
如果真是紧急消息，他不会这么松弛。
“……咸了。”北默这句，是这顿饭桌的第一句。“小宇，这个别吃了。”
“还行。”这是张庭宇的真心话。
“你舅舅说你喜欢吃清淡的。”
“没有那么严格，我也吃辣的和油的，只是比较少。”
然后就冷场了。
她本以为舅舅会对她的挽尊做出某种表示，结果这两个人就那样继续安静地吃了起来。
天生一对……天生一对……祝福，祝福。
中陵的夏天来得早，天光也消散得比较晚，等到他们仨吃完了饭，张庭宇还能看到橘红的晚霞在窗外灿烂地闪烁。
郑云珩还是没怎么说话，将剩饭剩菜捡下去，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北默没有帮忙，转而淡淡地问：“吃饱了吗？”
张庭宇点头。
“等他洗完碗跟你说图片的事情。”
“好。”
“抽烟去阳台。”
张庭宇额角又抽动了一下。
……连这都准备好了。
见张庭宇没动，北默反而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衔在唇间，又把烟盒递到她面前。
张庭宇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两个人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从阳台看夕阳，很美。”北默说，“陪我一根。”
踏上阳台时，又是另一幅景象。落地推拉门一开，晚风立刻卷着一点水汽和草木气息迎面而来。
整个正面视野没有半点阻拦。
东城区老楼多，不算密，但这样的视野也实属难得。
远处城市天际线被夕阳一层层晕染，橘红和蜜金从高处往下披散，落在阳台的绿植上。
一排修建得非常干净的常青灌木贴着护栏边摆放，叶片厚重，反射着夕阳的辉光。几盆高低错落的观叶植物挨着墙角，一盆薄荷微微晃动，另一盆绿萝顺着白色铁架自然垂落。
阳台靠右的位置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一把低矮的布艺沙发，灰色，被塑料膜罩着；一把藤椅，深棕色，扶手被磨得发亮。中间是一张非常讲究的小圆桌，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烟灰缸和一盏充电式的小台灯。
“你坐他那吧。”
北默说着，上前替张庭宇揭开了塑料膜，简单叠了两把，将其放在身后的小地毯上，随后坐在藤椅上点了烟。
张庭宇老老实实照办，还借了个火。
“你们还有时间……弄这些？”她看着身旁生机盎然的绿色，好奇地问。
“阿姨弄。”北默回答。
我就说……张庭宇吐了口烟，薄荷木香在口腔中缓慢弥散。
只是一般的阿姨不会主动提出要照顾这么多绿植吧？
“他今天叫你来家里，主要是因为不想让你可怜他。”
身旁这位平日雷厉风行的北司开启的话题太突然，也太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可怜？”
“嗯，他觉得你像是在哄他，觉得他很不幸，所以才请你来家里。”
呵呵……舅舅还在乎这个……？张庭宇笑着摇头。
结果抬眼时，就发现舅妈那双冷淡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
她顿时喉头一梗，一口烟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
北默见状，默默收回了眼神，重新靠回藤椅，整个人随椅子轻轻摇摆，好不惬意。
“刚认识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挺惨的。要不是郑云涟和张景辰离开了中陵，他大概不会学法，也不会变成这样。”
张庭宇咳嗽没停，但注意力完全被这平稳的嗓音给吸引了过去。
“可我也没多走运，原来最烦家里为我做决定，最后却要和一个基本没见过面的人结婚生子，你也一样，被压榨到连书都不想读了，真够可以的。”
这话就像一把刀子，瞬间将阳台上的暖意和刚刚的一切都割得粉碎。
“但是你们不是……”张庭宇难得有点任性地反驳了一句。
北默这下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你看到了？”
张庭宇没回话。
“是。”北默又说。
“那你们……”
北默安静地吸了口烟，又吐出，夕阳在她的眼中明灭。
“刚结婚那两年，我们确实不怎么说话，上班、下班、吃饭。别的，也不用别人提醒。”
要有孩子，要有继承人。
张庭宇垂眸。
“然后就聊了一次，他跟我说不想要孩子。”
即使早已知道这个真相，可亲耳听到的时候，张庭宇的呼吸还是不免停了一拍。
原来的她根本就不敢想，如果她说了这话，除了父母之外的亲人会怎么说。
可对于舅舅来说，他大概只是不希望再多一个被结构牺牲掉的人而已。
“我那时候觉得真莫名其妙。”说到这里时，这个堪称冷若冰霜的女人嘴角竟然露出一抹无法忽视的笑容。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触手不可及的太阳，就像是隔着岁月重新审视那个和她生活过数年，却从没了解过的年轻男人。
“但我又觉得，真有种。”
张庭宇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欣赏。
北默继续说着：“然后，我们慢慢开始聊天了，会互相等对方吃饭，会在下班路上顺手买点对方爱吃的。”
“之后……”张庭宇顿了顿，“你们谈恋爱了？”
北默挑眉，语气自然：“算是。”
张庭宇想配合地笑笑，可不知舅妈会不会觉得自己轻慢，忍住了。
“我不代表北家，他不代表郑家了。我们只叫对方的名，不加字辈，不加姓。”
名。
张庭宇在心中重复了这个字。
北默缓缓偏过头，眼中也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我们停在这里，正好。”
夕阳渐沉，阳台上绿植的影子在墙边轻轻摇摆。
张庭宇在风来之前，将最后一节烟灰点进了烟灰缸。
明知道手中这支是应该慢抽的烟，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极快地吸完了，就像每一次都在赶时间那样。
凝视着指尖的烟嘴，她自嘲一笑：“谢谢，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这时，落地拉门被拉开，郑云珩探头出来，先是看着自己的妻子问道：“你再坐会儿？”
北默点头。
这下郑云珩才抬头向张庭宇招手：“进来。”
听了这两口子的经历过后，张庭宇对舅舅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活在母亲离开的阴影中是真，被外公外婆厌弃是真……还在正常生活也是真。
张庭宇不奢望自己能因此改变什么，但她会为每一次盛大的逃亡而欢呼。
郑云珩领着她来到茶几旁，没做寒暄，打开笔记本电脑，很快调出她发给他的那几张图片。
最开始几张是其他粉丝发的，右下角均标明“没有修改痕迹”。
而最后一张则是狗姐的。
图片刚刚切出，大片红光映在张庭宇深黑的瞳孔上。
在那张肉眼完全看不出异常的图片上，充满噪点的白底弹幕栏上被红框明晃晃地圈上。
圈旁备注着：该区域存在二次编码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