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舅舅家后,关之彦很自觉地下车,在张庭宇的视线中,沿着中正路人行道朝白槐府方向走去。
张庭宇淡然坐上驾驶座,根据地址往目的地驶去。
舅舅的家离宪委不远,不到十公里,房价在离谱的东城区算比较友好的,离郑家和北家都不近。
小区有点旧,但门卫很温和,似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不需她开口,就无言抬杆放行。
整个小区楼体略旧,外墙翻新过,颜色沉稳不刺眼。院子里树多,人少,偶尔有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低调。
张庭宇油门松了些,很快就找到了舅舅家的楼栋。
直到乘电梯上楼,刚抬手要按门铃时,张庭宇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空手来的。
她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啧”了一声。
刚刚明明有时间去买点东西的,哪怕只是一点水果。
倒也不是她现在还在纠结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只是……她从来没来过舅舅家。
算了算了……这几天忙忙叨叨,真忘了,他们能理解的。
尤其是在刚见过布莱克伍德这种情况下。
这样想着,她按响了门铃。
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门内传出的竟是一段非常欢快的轻音乐提示音,隔着防盗门钻进耳朵时效果很闷,但……足够清晰。
提示音还没完,门“咔嚓”一声被打开。
迎面而来的便是舅妈北默那张跟舅舅差不多年轻又淡漠美丽的脸,她一如既往地将头发整齐盘起,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身上还穿着衬衫和西裤,腰背挺直,完全不是寻常人迎接客人的姿态。
然后,这位最高司法院制度审查司长果不其然看向了她的双手。
“舅妈。”张庭宇礼貌地招呼。
北默点头:“小宇,请进。”
进屋之后,眼前的景象又让她有点迈不动脚。
整个房子的装修倒是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主色调黑白灰,风格极简,但能从各处摆放的摆件和挂画中将两位屋主的品味瞥见一二。
就是……乱。
玄关的几双鞋子摆得不整齐,像是随意踢掉的。餐桌和茶几上摊着几个翻开的文件夹,压在屏幕仍亮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两件西装外套,一大一小,一件深蓝一件纯黑。餐桌的文件旁边还摆着菜板,上面是切到一半的哈密瓜和一盘挂着水珠的樱桃。
还以为这两口子的生活会非常节制、压抑,结果他们就这样,普通到令人震惊。
“啪”地一声,北默将从鞋柜中翻出的一双干净拖鞋“丢”在张庭宇面前。“进,换鞋。”
脱鞋的时候,她听到厨房传来阵阵水声。
北默注意到她好奇的目光,淡淡地解释:“他在做饭。”
张庭宇惊得瞪大了眼睛:“舅舅会做饭?”
“会,平时都他做饭。”
“难以置信……”她小声嘀咕。
“为什么?”北默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你们俩都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就是……有点没想到。”
北默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也看不出不满,只是习惯性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四指指尖朝向餐桌旁的椅子。“坐,吃点水果。”
直到这时,水声才停下,紧接着就是沉稳的脚步声。
郑云珩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舅舅。”
“小宇。”
点头示意后,郑云珩的目光移到了北默身上。
“来帮我下。”
“好。”
看着舅妈解着衬衫袖扣挽袖口的背影,张庭宇不禁勾起唇角。
他们好像……过得挺好。
挺好。
拘谨少了几分后,她来到水果前坐下,随手捻起一颗樱桃丢进了嘴里。
果肉自唇齿间爆开那一刻,她的额角生理性地跳动了一下。
……酸!
她将果核吐在掌心,寻找垃圾桶时,就看到了恒鲜超市的购物袋。
一家品质中上,价格实惠的连锁超市。
张庭宇:“……”
她过得真的有点太奢侈了。
自打末日以来,在资源如此紧缺的情况下,她都没吃到过这种味道的水果。
不过这也正常……现在人们还能吃上应季水果就已经很好了,管它甜不甜呢。
格拉斯维尔的居民可能都吃不上好水果。
她正想着,目光顺着购物袋往旁边扫,终于在餐桌另一侧看到了完全不起眼的、像是刻意被降低存在感的垃圾桶。
刚起身,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两人低声的对话。
“盐放了吗?”郑云珩问。
“你不是说少放一点。”北默回。
“少,不是没有。”
“你刚才自己说的。”
张庭宇身体僵住。
这……不会是要吵架吧?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厨房门边无声挪动了半步,微微探头。只见郑云珩伸手从灶台边拿过透明的盐罐,往锅里轻轻抖了一下,北默皱眉看着他。
“多了。”她的声音依旧冷淡。
“没有。”郑云珩的声音也很淡。
“真多了。”北默反驳了一句。
“真没有。”郑云珩也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人低头,一个人抬头,手中的动作都停了,只剩锅中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地响。
嘶……这要真吵起来,她怎么劝啊?
这俩人是纯粹的政治婚姻,听说婚前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哪怕她看过他们之间的备注,张庭宇心中还是不免抖了三抖。
正当她心中盘算应该如何应对长辈的争吵时,那两个人动了。
她的舅舅极自然地侧过身,低头在她微微踮起脚尖的舅妈唇上轻碰了一下。
“那我补救一下。”他说。
“给孩子吃的,认真一点。”她说。
“嗯。”
随后,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忙活,只留餐厅里还捏着樱桃核的张庭宇独自僵在原地。
张庭宇:“?”
这两个人,不说鸡飞狗跳,难道不应该是一年到头都不开玩笑,连对话都像互相审查的那种模式吗?
不是那种互相尊重但互不打扰的政治婚姻吗?
回想起舅舅手机上那个备注,舅妈对他的称呼,还有刚刚……
张庭宇在原地站了两秒钟,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原来他们还会接吻。
而且看起来非常习惯,就像她的父母一样。
口腔中的酸味经过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淡,直至归于一种难以描述的安静味道。
她掏出手机,不自觉地点开了和母亲的短信记录。
最后一条定格在一个多月之前,郑云涟给她发的那句“我俩身体健康,谢谢宝贝,你注意安全”。
她的拇指悬停在键盘上,三秒钟之后,才在屏幕上跳动了几次。
【妈妈,舅舅已经归港了。】
加载图标转了好几圈,最终扭成一个绿色的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