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庭宇没有回话,布莱克伍德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能得到她的对视,也不恼,两眼微眯,表情轻松地盯着购物车一辆一辆地被推回原位,汽车一台一台在抬杆下驶离。
他不急不躁,似乎就是在等,在确认她的想法。
“不进去看看?”张庭宇这才问了句。
“不了,虽然有点冒犯,我对你也很尊重,但那里并非宠物友好,即使没人问,也不行。”
“嗯。”张庭宇应了一声,没再抬头。
“你可能会觉得,我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张庭宇一怔,一时间没有回话。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说,布莱克伍德就开始了解释。
他却像是等到了什么默认,继续说道:“可正是这些地方,才最容易出问题。我知道你想看的是更上层的结构,你想看现在格拉斯维尔政府正在做什么,可是那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
“布莱克伍德先生,如果您只是想隐瞒游戏,那大可不必这样,我有分寸,不会提无理要求。”
“并非如此,钟小姐,你想看,我就带你去看。但现在的你,根本理解不了我到底在做什么。”
“政府是宠物友好的?”
“政府是对我友好的。”
张庭宇在他胳膊上一动没动,隔了好几秒,才慢慢将头低得更深,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
布莱克伍德掏出手机,不知道拨出了谁的号码,而就在他刚把手机举到耳边时,一道人影从他身侧擦过,张庭宇脚下一个不稳,张开翅膀才勉强站住。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来得很快,没有停顿,与这句道歉一同而来的,是孩子骤然暴起的哭声。
张庭宇和布莱克伍德一同看向了这对刚刚不小心撞到他们的母子。
孩子被母亲拉着,脚步急促到近乎要左脚绊右脚,显然是被张庭宇那在幼童看来太过庞大和恐怖的翼展给吓哭的。
“快点,真的要迟到了。”女人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转眼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张庭宇默默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而布莱克伍德一动没动。
他的衣服被碰出一道不明显的褶皱,他没有整理,海蓝色的眼睛有些晦暗不明。
“奥克菲尔德大道74号。”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这不是跟我一样要用专车吗……张庭宇在心中轻嗤一声。
“公共区域。”
布莱克伍德的话音拉回了张庭宇的注意力。
“公共区域,不该出现这种状态。”
“只是不小心而已。”张庭宇轻声道。
“这种不小心,一旦被允许,就会被不断复制。”布莱克伍德语速不快,却极其笃定。“今天是孩子迟到,明天就会出现别的理由。再之后,秩序就只剩下摆设。”
他的话音落下时,对面超市的自动门依旧一开一合,源源不断地吞吐着那些守秩序的顾客。
张庭宇站在他的胳膊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开口。
在某个层面上,布莱克伍德的判断如果落到纸面上,几乎挑不出漏洞。规则一旦被反复破例,就会迅速失去约束力。人类对“例外”的嗅觉,远比对秩序本身更敏锐。
正如她的第三避难所刚开始“营业”时,也不允许任何吃拿卡要的发生,直到运行稳定后,才对某些约定俗成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她来说,混乱、不确定性的存在,本身就是确定性存在的证明——或者说,秩序稳定的证明。
而她的沉默,对布莱克伍德而言,显然不是思考,而是等待。
他指着超市的入口那片井然有序的区域,微抬下巴。“你看,这些地方,原本就是最难管理的。今天他因为老妈生病了让停车场里所有的行人惊叫着为他的车让路,明天他又因为孩子一个人在家,一边打电话一边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晃,后天他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做这个做那个,到最后,整个世界都要为他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私事让路,而那些无赖更会利用这些钻空子,堂而皇之地践踏在别人的体面之上。”
他说得越多,语速反而越平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到最后,他脸上的阴霾完全散去,反而明媚地微笑了起来。
“钟小姐,这些,在格拉斯维尔,永远不会存在了。”
“刚才那对母子会怎么样?”张庭宇可以说是煞风景地,甚至是毁灭性地问出了布莱克伍德整个系统中最关键的问题。
一切制度、系统和秩序的根本,是稳定运行、惩罚措施,还是繁荣与否?都不是。
是边界。
很不要脸地自称“青江王”的她再清楚不过,领导者可以伪装任何外显的东西,尤其是布莱克伍德这种顶级上位者。
但边界才是他内心对世界的真正态度。
越清晰,偏向公正。
越模糊,偏向私人。
“什么都不会发生。”布莱克伍德想了想,像是在整理措辞。“她只是会发现,下一次上街的时候,她不会再有任何不小心的机会了,格拉斯维尔会替她记住这一切。”
一阵劲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被卷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车到了。”他看着刚刚驶进停车位的公务用车,迈步向前。
上车之后,他像是个终于见到有学生听课的初高中副科老师那般乐此不疲地开始了演讲,讲整个城市如何一步步拆解冲突,如何提前消弭不确定,如何让事情都回到可控的状态。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会做出最基本的停顿,然后等待张庭宇的反馈,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一个对视。
车厢内安静、封闭,驾驶位上的男人身着普通黑色西装,除了问好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于是布莱克伍德的声音显得更清晰。
“必须让守规矩的人感到安宁。”
这是两人来到格拉斯维尔市政厅门前,临下车时,布莱克伍德的最后一句话。
单说这句话,张庭宇认同。
不光如此,布莱克伍德刚刚在车上说的全部,在逻辑上都能成立。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如果他真的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如果他真的确信这套体系毫无问题,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反复地向她解释,更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试图从她这里得到认同。
就像她从来没有询问过胡俊兴,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