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聂临峰先是沉默,然后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层伪装。
“我简单跟你介绍一下。”他的声音依旧疲惫,却不再有刚才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首先,海宁区的情况,肯定比那些失序的地方好得多得多,我们的讨论仅限于中陵界内。”
张庭宇点头。
聂临峰继续道:“海宁区的人口密度本身就是中陵平均值的2.5倍,一开始就损失惨重,虽说感染者的冲击很快就被镇压,但安顿难民等事宜让我们付出了比其他区更多的物资。后来,感染区在此建立,很多需要去其他区办事的人会承受不同程度的歧视,有人被公司开除,有人无法去大医院治病,有人只能住在酒店或小旅馆里,这个钱都得我们来掏。”
“以及,海宁区的所有基建类请求,效率都很低,上头批得慢,上周有个老旧小区供电系统短路,居民们摸黑过了三天。还有水管里的水烧开了还喝坏肚子这种小事,就不必多言了。”
“最要命的一点……海宁区的民兵现在处于半编制状态,他们代替军人维护海宁的治安,的确,他们一开始都是好心,不然上头也不可能给他们身份,但现在有些人私下里作威作福,只凭我们根本管不过来。”
嗯……而且管得太严了还会被说“你们就这么对待镇压感染者的功臣”之类的,要是群众的情绪因此被调动,那更是雪上加霜。张庭宇摸着下巴想到。
“所以你应该看得出来,治安资源是混乱的,生活资源是跟不上的,可偏偏……物资是充足的,却不一定是分配公平的。”
聂临峰靠上椅背,疲惫得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现在的海宁区就是一片被浇了汽油的木屋,哪怕只有一点火星,就会被引燃。”
张庭宇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骨瓷杯壁。
这样简单又条理清晰的“汇报”,足以说明对面这人不是草包。
正因为如此,今天他的行事方式,就愈发不合理了。
“你有什么想法?”区执政官的语气到此堪称虚心。
“注资是为了民生,原本虹是能答应的,但如今这个‘资’显然指的是人力,你觉得你求不来?”
“是的,即使虹愿意,下面的人也不一定愿意。但如果成功,大部分人肯定会过得比现在好。”
“不不不,聂执政官。”张庭宇打断了他。“现如今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不是怕民怨点燃群众,你是怕点燃民兵。”
聂临峰有些诧异地盯着她,片刻后才凝重地点头。
“那就先处理民兵。”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又让对面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处理?怎么处理?”
张庭宇意味深长地一笑:“明天我会去海宁那边看看,到时候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视频挂断后,大屏暗了下去,张庭宇感觉眼睛舒服了很多。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接近天花板角落的排气扇,在管道的嗡鸣中点了支烟。
事实上,面对这种情况,即使不亲临现场,她的心里也模模糊糊地生长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只是碍于不知此处是否存在其他方监听,所以没说。
“钱”只是润滑剂,民怨只是火星,真正危险的只有那些心神浮动的民兵手中的枪。
这些人绝不是敌人,但也谈不上朋友,会在任意外力的作用下,在秩序和混乱之间摇摆。
这类群体最需要的不是安抚……而是凝聚、方向和旗帜。
张庭宇吐了口烟,顺手将烟卷丢进了咖啡里。
“那就给他们一个。”
从地下城回到别墅后,张庭宇也算放下了戒备,老老实实地洗漱换衣服,在二楼主卧那张舒适的床上安稳地睡了一晚。不知是不是这两天折腾太过的缘故,聂临峰和虹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睡眠。
第二天凌晨两点,关之彦按照她昨晚睡前的安排叫醒了她。她立刻起身,钻上赶往首都机场的专车。关之彦作为白岭川地下城的负责人随行。
时间紧迫,等周禾等人一到,她就会直接带着他们去海宁。
车子在塔台确认后开进停机坪时,晨光熹微。张庭宇下车靠在车门上,气定神闲地吸着热牛奶,遥望着远处逐渐降低的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运输机在跑道尽头减速,沿着引导线转向停机坪深处,最终稳稳停在张庭宇所在的这一侧。
引擎尚未停歇的低沉轰鸣在周身回荡。机腹下方的警示灯闪烁了几下,随后熄灭。几秒后,机尾传来沉闷而熟悉的机械运转声,厚重的金属尾门向下翻折,伴随着液压装置的低鸣,逐级放平,最终与地面形成一条宽阔而坚固的坡道。
最开始下来的是车。
数辆装甲车和蒙着军绿色防水布的军卡沿坡道驶出,被地勤人员引导着迅速让开通道。
上头真够下本的,能出这么多台装甲车为一堆大学生保驾护航……张庭宇既觉得自己相当受重视,又觉得这种重视从某种程度来讲还挺荒谬的。
而且……她看到了最后竟然跟着一台平板牵引车,车架上固定的是她的维伦“E7”。
他们到底以为我对这台车的执念有多深啊……张庭宇将没喝完的牛奶递到关之彦手中,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连帽卫衣。
最后一辆车离开坡道,机舱内的灯光才彻底亮起。
几名陌生的随行人员率先下机,快速确认四周环境,随后才示意舱内的人可以行动。
周禾走在最前面,管舟舟兴奋地紧随其后。
两人一边走,一边朝四周张望,视线很快就越过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的车辆,落在张庭宇身上。
管舟舟朝她摇了摇胳膊。
张庭宇抬手回应。
杜源州等人也陆续下机,大部分人脸上都是好奇的表情。
“那位,”张庭宇偏过头,用手指着走在矮小男生身边的恬静女孩。“叫侯京曦,法学生,你带一下。”
关之彦眼神一顿,右手抚胸:“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周禾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的表情很奇怪,眉心微微收紧,薄唇抿成一条线,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更像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硬生生地拽着往前走的状态。就连管舟舟都被她突然加快的步伐搞得一愣,赶紧大步跟了过来。
张庭宇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结果看她这副样子,心中忽地冒出一个问题:
我干什么了?
下一秒,周禾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张庭宇用余光看得出,就连关之彦这种接受过良好训练的人都被周禾的高大和有些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他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就像是看着一个潜在的威胁。
张庭宇正准备说一句“欢迎”,就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被人箍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