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区执政官聂临峰,现在希望与您通话。”关之彦抬眼,“接进来吗?”
张庭宇还真没想到,一位首都行政区的区执政官竟然真的会拿她当回事,她本以为要自己去找他呢。
“接进来。”
下一刻,幽蓝的屏幕切换成视频画面,关之彦适时地打开了指挥中心的大灯,随后离开。
视频中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四十多岁,鬓角发白,轻微发福,下巴附近带青印,极度缺乏休息。
张庭宇本以为自己折腾这两个月后已经很憔悴,可右下角小窗中的她跟聂临峰相比,就太光彩照人了。
“你好,聂执政官。”张庭宇微笑道。
面对这声礼貌的问候,聂临峰不耐烦地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请上交海宁区今天的会议记录以及纪审局的工作日志。”
张庭宇依旧笑着,可语气已经冷到了冰点。
这老东西想给她一个下马威,那就别怪她不给面子了。
果不其然,聂临峰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张庭宇十分熟悉的表情——没有想到下属会顶撞自己的震惊。
“看来你知道海宁区是什么情况了?”第一次开口,这位心力交瘁的区执政官态度端正了些,但仍带着漫不经心。
张庭宇没回答,安静地盯着他。
聂临峰皱了皱眉:“我就不跟你这个小鬼兜圈子了,你们这些画家,哪里懂什么是执政?你想要排名,我想要你的影响力,公平交易,如何?”
张庭宇:“怎么交易?”
“海宁区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没钱导致的。”聂临峰说得隐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但现在上头不给批预算,我根本没办法更好地安置居民。”
“缺多少?”
“跟你说也没用,你也听不懂。”
“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应该知道黎明之虹就是乾冶重工千金的事情吧,这件事中陵人尽皆知。不,你不是中陵人,总之,你现在知道了。”
张庭宇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做生意的吧,总想在这种时候钻空子,正好,你去找她向海宁区注资。”
面前的文件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舅舅那句忠告才刚刚被扣下,虹就找上门了——被动的也算。
这种投资的确很不错,是个积累政治资本的好机会,但也涉及一个投资没有回报的问题。毕竟现在这个时候,所有预算、资金的含义……还是简单的金钱吗?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虹谈?”她问。
聂临峰顿时被噎住,不知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还是他觉得被拂了面子,整整一分钟过去,他都没说话。
“资金量太大?还是……你清楚海宁区的状态已经没法吸引一个想从政的商人?”
对面始终傲慢的区执政官终于用一种相对认真的目光开始重新审视她。
“既然如此,”张庭宇说。“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况且,你想让我去拉赞助,我总要先亲眼看看区里的情况再说吧?否则,我的名声和权威必然要受影响,这是破坏公信力啊。”
聂临峰沉默几秒,冷笑一声。
“小姑娘,看来你也不是完全的外行,不过我奉劝你最好替我去说一说,否则……黎明之影的下场如何,你是知道的。”
指挥中心内安静了片刻。
聂临峰的笑意、胜券在握和不屑都被弧形的屏幕放得很大。
下一秒,张庭宇忽然笑了两声。
聂临峰愣住了。
张庭宇靠在椅背上,手抚上额角。
“……不好意思。”她抬眼时,纯黑的眸子中仍盈满了笑意。“实在没忍住。”
“你笑什么?!”聂临峰这下才缓过神,羞愤地质问。
“聂执政官,如果一个人在博物馆里拿着古董青铜剑挥舞大喊‘我是皇帝,这是我的剑‘,你会不会笑?”
眼看着聂临峰灰白的脸颊逐渐泛红,张庭宇继续说道:“你想靠我往上爬,却要以上头没算过你为谎言来威胁我。聂执政官,你真的……”她顿了顿,轻声补上最后几个字:“挺有意思。”
“你——!”
张庭宇两腿交叠,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戏谑。
黎明之影的事,轮得到一个地方官在中间做手脚?
聂临峰对空降兵不满,用前任的死来吓新“画家”,这些她都能理解。中陵的官,大多都这样轻慢。
真正麻烦的是,他一边看不起她,一边又试图借影的下场和虹的财力把她拉下水。不杀一杀这人的锐气,往后的工作肯定很难开展。
而且……他对虹的指向也太明显了。
若是没有舅舅的情报,张庭宇初来乍到,也很难意识到其中的玄妙。
想到这,张庭宇眉峰一挑。“你现在来找我,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么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上头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把我放在海宁区?”
她特意加重了“我”这个字。
聂临峰神色微动,他小幅度后仰,两手十指相交,置于桌上。
非常典型的防御姿态。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他“知道”了。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她咧开嘴角,幽幽道。
这种程度的恐吓果真无法吓退这位常驻于混乱区的中陵区执政官,聂临峰严肃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不安的质疑。
“钟,你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中陵全部政府机构都在运转,这里有法律!”
听着对方的振声,张庭宇笑容不变:“是,我了解,但你觉得现在是我更有价值,还是你更有价值?”
一个刚被推到民众面前的救世主,和一个早就不知道承载了多少民怨的平庸官员。
答案显而易见。
“我就算处理了你,谁会判我的罪?”
聂临峰登时拍案而起,身形在他背后的玻璃柜门上摇晃。“钟,你别太过分了!”
“想明白了?”张庭宇淡淡地抿了口咖啡,满口醇香。“聂执政官,我认为,合作就要拿出合作的态度,尤其是在我这么个从外省无数人堆里杀出来的粗人面前,你觉得呢?”
聂临峰两手按在桌面上,低着头,叫人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钟……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相信我是希望海宁更好的。”
“是,我信,我们的目标也一致,我也相信,你今天的失态,完全是由于最近压力太大,没关系。”
“……谢谢。”
要不怎么说傲慢是七宗罪之首呢……这样的老狐狸都能被傲慢冲昏了头脑。张庭宇轻啜着咖啡,回想起聂临峰今晚的整个表现,实在是忍不住想摇头。
不过,态度只是一方面问题,更奇怪的点在于一个区执政官都拉不来的投资,他竟然觉得自己能拉到。
她跟虹是新同事不假,唯一一次照面看起来也很和谐,但她能拿出的筹码肯定没有区执政官多。
这就不合逻辑了。
张庭宇再次抬眼观察了一下聂临峰的神情。
“聂执政官,现在我们可以坦诚些了吗?海宁区的情况到底有多糟?”